老船长吐掉嘴里的草根,趿拉着解放鞋踩进尚未干透的泥滩,脚感粘稠得像刚起锅的浆糊。
昨夜那场台风过境时的动静不小,风刮得房梁咯吱作响,可今早起来,他在防波堤边停住了。
堤坝上的青苔还带着水汽,但那道湿漉漉的潮位线,竟生生止步在距离堤顶三十厘米的地方。
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戒尺敲过指头,狂暴的海水在那条线前乖乖缩了回去。
“邪门了。”他小声嘀咕。
他在退潮后的沙缝里蹲下,粗糙的手指拨开几枚碎瓷片,指尖触到了一个圆润冰凉的东西。
那是一枚完整的贝壳灯,壳面被海水洗得白。
他把它拎到眼前,逆着晨光瞅了瞅,灯壳内壁没半点火星子,也没有捻芯,却刻着一圈极细的螺旋纹路。
那纹路让他想起林夜那小子以前随手划拉的鬼画符,看着眼晕,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规整。
老船长没吭声,把贝壳灯往腰里一塞,顺手挂回了船头的铁钩上。
“叔,罗盘坏了,针乱跳。”年轻大副在甲板上扯着脖子喊,手里摆弄着那个像喝醉了酒的指南针。
老船长跳上甲板,一巴掌拍在桅杆上,声儿清脆:“点火!今天出海别看那破罗盘,眼睛给老子焊在浪尖上。浪往哪儿塌,你就往哪儿转。”
与此同时,苏晚晴正坐在博物馆临时辟出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还没定稿的《沿海社区防灾指南》。
她揉了揉酸的眼角,目光落在“潮汐预警”那一页的手绘插图上。
那是哪都通的一名老测绘员画的。
她越看那浪线的走势越觉得眼熟。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那是林夜早年开着那辆破烂快递三轮,在老城区窄巷里练“避障漂移”时留下的胎印。
两者的弧度完全重合,精准得像用圆规量过。
“连这种地方都要留一手吗?”她合上图册,自嘲地笑了笑。
窗外,一株梧桐树似乎感知到了某种静止的律动,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石基那个几乎被磨平的凹痕上。
苏晚晴推开窗户时,刚好瞥见那叶子边缘渗出一丝极其浅淡的蓝光,像是快要耗尽电量的荧光棒。
三秒钟后,水汽蒸,石基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光线的恶作剧。
小陈这会儿正蹲在渔村的新型潮位监测站旁,被海风吹得灰头土脸。
眼前的监测仪器还没通电,村民们却自搞出了一套“土办法”。
他们用麻绳捆着旧电缆,下面坠着一串藤蔓制成的浮标。
那些浮标随着海浪起伏,沉降的节奏快得离谱,却又诡异地和实时退潮的率同步。
“这玩意儿能准?”小陈指着那些藤蔓,怀疑这届群众是不是看特摄片看多了。
村长正蹲在岸边吧嗒烟,嘿嘿一乐:“陈工,你就放心吧。这海啊,它现在懂事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该往哪儿退。咱这就是顺着它的性子搭把手。”
小陈不信邪,掏出军刀切断了一截藤蔓。
断面处没有出现什么预言式的字迹,只有几滴粘稠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