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缓缓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身上细小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远处运河的方向。
“税银被劫,本官重伤,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她嘴角微微上翘:“让‘水匪’闹得再凶一点。重点,关照一下那位师爷刚去过的‘瑞祥’绸缎庄,还有孙知府在城外码头那几处不为人知的‘私仓’。”
这里应该很有问题,她关注很久了:“今晚我亲自去。”
昏沉与剧痛,阿骨意识回归的第一感觉就是这。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右胸撕裂般的灼痛,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晃动,最终凝聚成床边那道熟悉的身影。陆小北背对着他,正将一枚枚乌沉冰冷的飞剑擦干净嵌入腰间特制的皮鞘。
阿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那身影瞬间凝滞,小北转过身:“醒了?”
阿骨想点头,却只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北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指尖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和铁锈味,是她自己的伤口未愈的气息。
“命硬。”她收回手,语气带着点儿赞许。
阿骨想说话,却被小北打断:“别说话。”拿起旁边矮几上一碗温着的药汁,用木勺舀起一点,递到他唇边:“喝了。”
药汁苦涩刺鼻,阿骨却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小北喂药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硬。
喂完药,小北放下碗,目光落在阿骨那双因
疼痛而紧攥着被角的小手上。她沉默片刻,伸手,用带着薄茧的指尖,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听着,”她的声音低沉:“这条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既然挣回来了,就好好攥紧。养好伤,不准乱动。”
想了想,还是又补了一句承诺:“待此间事了,随我回淩朝。”
回淩朝!
这三个字瞬间点亮了阿骨黯淡的眸子。
那是大征的都城,是阿骨这样的人从未敢肖想的地方。
他自此不再是河岸泥泞里随时可能被踩死的“小骨头”了!身后有那么一位大人,以后会关照他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将那点酸涩的湿意逼回去,喉咙里挤出回应:“嗯!”
那个遥远,陌生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皇城。
看着阿骨眼中闪着的光,她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飞剑,玄色外袍的衣摆拂过床沿。
“我去去就回。”再无回头。
扬州府的明月夜,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朗。
孙府深处,雕花拔步床的锦帐内鼾声正浓。前几日“税银被劫”、“陆小北重伤”的消息,如同一剂安魂散,让他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甚至多饮了几杯陈年花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