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马国宝的府邸门前,小北一早刚下朝就早早去敲门了。
门房斜眼打量她脸上的黥印,鼻孔朝天:“马大人今日不见外客。”
小北未语,只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盒,递了过去。
盒盖微启一线,内里躺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参。不用说,一看就有价无市的东西。
这是林之蕃压箱底的宝贝,百年难遇的雪山玉髓参,吊命续气的圣品。马国宝近年沉溺酒色,身子早被掏空,此物正是对症的猛药。
面前人能在相府当门房,也不是吃素的。相当识货,看到盒子里的东西。脸上倨傲瞬间化作谄媚:“陆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不过半盏茶功夫,小北已被引入花厅。马国宝裹着件松垮的紫缎袍子歪在榻上,面皮浮肿,眼下青黑,活像只吸饱了血的胖水蛭。
“陆校尉?稀客啊!”马国宝目光落在小北脸上,轻蔑的审视:“听说你接了铁脊山那个烂摊子?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啊。”
“末将初涉实务,惶恐得很。”小北姿态放得极低:“这才厚颜来求教马枢密。谁不知枢密使,通晓天下财货流转?这重启矿场、招募匠户、开炉炼铁,样样都离不开钱粮支撑。末将两眼一抹黑,实在不知如何着手,还望枢密使指点迷津,拨一条明路。”将“钱粮”二字咬得清晰。
马国宝脸上肥肉抖了一下,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好说,好说!为国铸兵,本官责无旁贷嘛!”他慢悠悠呷了口参茶:“只是陆校尉也晓得,如今国库空虚,各处都伸手要钱,难啊兵部、工部那帮人,只知伸手,不懂开源,本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话锋一转:“不过嘛陆校尉若真有心办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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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诱哄:“铁脊山那地方,山高皇帝远。矿砂成色几何?炉火一日耗炭多少?匠人月例几钱?这其中的‘损耗’与‘规制’,门道深着呢。本官,倒认得几个专做‘山货’生意的可靠商人。若陆校尉肯行个方便,让他们‘协理’一二,这开炉的第一批钱粮,本官倒可以‘特事特办’,从别处挪借周转一番”
赤裸裸的索贿与分赃。
了然马国宝的话里有话,小北脸上便做出“恍然大悟”又略带“为难”的神色:“枢密使高见!”然后面露“赧然:“这中间关节,还需大人派个得力之人指点末将才好,免得末将行事不周,反坏了大人一片苦心。”全然一副仰仗马国宝的样子。
马国宝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满意地拍在她肩上:“好!爽快!陆校尉是个明白人!”他随手从腰间扯下一枚小巧的铜印丢给小北:“拿着!凭此印,去找户部度支司的孟主事,他自会替你‘打点’妥当!至于本官那份‘辛苦钱’嘛”他绿豆眼眯成缝:“陆校尉看着办便是,本官信得过你!”
小北恭敬接过那枚铜印,深深一揖:“谢枢密使成全!末将必不负所托!”
走出马府,午后的阳光刺得小北微微眯眼。翻身上马,将铜印随意塞入怀中。
抬头恰好看见定国公谢严的朱轮车驾从不远处的街角驶过。
车窗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角,谢严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
对视一瞬,谢严好像很吃惊在马国宝门前看到她,但马上了然,眸底带上了失望的神色,随即放下帘幕,什么都没说。
隔着喧嚣的街市,明明刚干成了一件心中谋划的事儿,心底却泛起酸涩。
不是在心底里早就和自己说过了,谢严和自己现已无半分关系,怎么看到他眼中失望,自己还是会这么难过
真是摇摇头,不想了。
“驾”
下一站是工部。沈铭正伏案审阅一卷巨大的河工图,眉头紧锁。见小北进来,搁下笔:“陆校尉?稀客。是为铁脊山矿冶之事?”语气平和,与马国宝的油腻截然不同。
“沈尚书明鉴。”小北恭敬行礼,开门见山:“末将蒙陛下与殿下信任,督造北境军器。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铁脊山旧矿重启,炉具陈旧,匠户凋零,欲铸良兵,首重工匠技艺与合用之器。”她双手奉上一卷皮纸,纸面粗糙,墨迹却是新的。
沈铭带着疑惑接过。以为是什么公文,甫一展开,脸上满是惊骇讶异。
纸上并非公文,而是一幅幅极其精细的图谱!
勾勒的并非淩朝常见兵器,而是带着浓烈北幽风格冷锻鱼鳞细甲的分解结构,甚至还有几种结构精巧奇特的炼炉风道与水淬装置!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标注着细密的译文,笔锋凌厉精准,显然是行家手笔!
这正是小北凭着记忆,结合那夜夺下私兵册上装备的细节。
“此物从何而来?!”沈铭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了,他是工部之首,浸淫匠作数十年,一眼便看出这些图谱的价值。
这是能颠覆大征现有军工体系的利器!足以让沈氏工坊凌驾于“精品”之上!
“末将在北地挣扎求生时,偶然见过。”话依旧是真假参半:“彼时为求活命,曾与几个流落北幽的老匠户有过交集。此乃他们毕生心血所凝,临终前托付。”
沈铭的目光焊死在图谱上了,仔仔细细看每一个细节。小北瞧着,也是个痴人,
也是,有了这些,沈铭工部腰杆子能硬气上许多。
“陆校尉”沈铭抬起头,看向小北的眼神彻底变了。俨然已经一副看盟友的样子:“此图,真乃雪中送炭!老夫代工部上下,谢过校尉高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