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桌上的素白餐巾,一点点,擦拭着污渍,没有人看到她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怎样的怒气,又被怎样恐怖的意志力强行按捺下去。
她看到了林之蕃紧握的拳头在微微发抖,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真相的呐喊。
“谢夫人说得对。”小北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诡异,仿佛那被滚烫汤汁淋透的不是她自己:“末将皮糙肉厚,无妨。惊吓了谢小姐,是末将的不是。”她甚至微微颔首,对着柳如烟身后的谢旬宁:“请谢小姐见谅。”
“够了!”林之蕃忍无可忍,猛地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声音里是锥心的痛楚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看着小北那强行平静的面容,看着她前襟那片刺目的污渍,看着谢家三人或冷漠或得意或理所当然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是他!是他自作聪明,是他硬要把小北拉进这修罗场,让她承受这剜心之痛!
他心疼地看向小北,只见她依旧垂着眼,遮住了所有情绪。
林之蕃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怒吼,想拍案而起,想指着谢严夫妇的鼻子告诉他们眼前这个被他们百般嫌弃的人,才是他们十月怀胎、被他们亲手推入地狱的亲生骨肉!可话到嘴边,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李章未倒,真相大白之日,对小北、对谢家,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好!好一个‘无妨’!好一个‘皮糙肉厚’!”林之蕃猛地转向谢严,老眼通红,指着谢严的手都在抖:“谢严!你我相交数十年!我今日方知,你谢府的门楣如此之高!你谢家的规矩如此之大!一个‘不小心’就能如此作践为国流过血、立过功的将士!一个‘无心之失’就能让堂堂将军夫人说出如此刻薄冷血之语!老夫今日算是开眼了!”他字字泣血,却又死死咬住牙关。
不敢也不能说出那句“她是你的骨血!她本该是你捧在手心的女儿!”
谢严被老友如此指着鼻子斥责,脸上阵青阵白,怒道:“林之蕃!你失心疯了!为了这么个值得吗?!”他终究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但那份轻视已显露无疑。
“值得吗?”林之蕃惨笑一声,目光扫过柳如烟护着谢旬宁的姿态,再看向一身狼狈、眼神沉寂的小北,巨大的悲哀几乎将他击垮。他猛地一拂袖,声音嘶哑疲惫到了极点:“这顿饭,老夫吃不下了!谢将军,谢夫人,请便吧!小北,跟我去上药!”
他踉跄一步,几乎要站不稳,强撑着拉住小北未沾湿的左臂,再不看谢家人一眼,几乎是半拖半扶地将小北带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家宴”。
身后,传来谢旬宁带着委屈的抱怨:“爹,你看他”
谢严压抑着怒火的低斥:“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娘,这地方一股子穷酸药味,我们快走吧,多待一刻我都难受。”
小北被林之蕃拉着,穿过回廊。
夜风一吹,湿透的前襟冰冷刺骨,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手臂的灼痛感反而更加鲜明。
林之蕃的手抓得极紧。
指节硌得她生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老人身体的颤抖,那并非全是愤怒,更多的是铺天盖地、几乎将他吞噬的自责。
“林伯伯”她刚想开口。
“别说话!”林之蕃猛地打断,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脚步不停,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推进自己的药房,“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林之蕃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烛光下,那张清癯的脸上老泪纵横。
“是伯伯的错是伯伯蠢!!”他声音哽咽,颤抖着手想去碰小北湿透冰冷的衣袖。
“我我只想着想着让你见见让他们看看你看看你现在多好多出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如此”他语无伦次,巨大的痛苦和悔恨让他几乎无法成言。
他一生悬壶济世,看尽人间疾苦,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无法言说的真相。
小北看着他眼中的自责和心疼,心头那堵冰冷的墙,轰然塌陷了一角。
她上前一步,没有去管自己狼狈的衣衫,伸出冰凉的手,轻轻覆在林之蕃颤抖的手背上。
恐非纯臣
林之蕃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不怪您,林伯伯。”小北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您的心意,我懂。”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进林之蕃痛悔的眼底:“真的。谢谢您。”
这声“谢谢”,像一把钝刀,再次狠狠割在林之蕃心上。他反手紧紧握住小北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孩子苦了你了苦了你了啊”
小北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老人宣泄着情绪。
手臂上的灼痛一阵阵传来,前襟的湿冷紧贴着肌肤。
但此刻,更清晰的是掌心传来的、林之蕃的颤抖。
忽然想起小北的烫伤,林之蕃的情绪才稍稍平复。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快快把这湿衣服脱了!”他手忙脚乱地去翻找干净的布巾和烫伤药膏。
小北依言解下沾满油污的外衫和中衣。
烛光下,露出线条紧实却遍布新旧伤痕的手臂和肩背。
新烫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周围还泛着油光。林之蕃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动作轻柔,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无法言喻的心疼。
冰凉的药膏敷上灼痛处,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林之蕃一边敷药,一边絮絮叨叨,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参鸡汤本是给你补元气的,里面加了固本培元的药材那丫头!心思歹毒明日我就去找谢严!我我豁出这张老脸”说到后面,又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