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孝子”,作为一个“权臣”,无论从哪个角度,我似乎都该“护送”他们到寝宫门口。
母亲察觉到我的跟随,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我一眼。
烛光在她美艳绝伦的侧脸上跳动,那抹先前压抑的怒意似乎转化成了某种更深沉、更玩味的东西。
她红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入我耳中,带着冰冷的笑意
“怎么,我儿还要亲自‘督导’为娘的洞房花烛不成?”
她没有反对,甚至没有停下,但那句话里的讽刺,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最隐秘的角落。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沉默地跟着。
穿过几道垂花门,来到布置一新的寝宫。
大红的绸缎、双喜字、鸳鸯被褥……一切喜庆的元素堆砌在这里,因为缺乏人气而显得格外虚假和冰冷。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殿内只剩下我们三人,以及无处不在的、仿佛凝滞了的红色。
母亲松开虞昭的手臂,径直走向内室的梳妆台前,背对着我们,开始卸下沉重的凤冠,声音平静无波“昭儿,且等为娘片刻,换上‘合适’的衣物。”
她刻意加重了“合适”二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示。
寝宫内瞬间陷入一种极度的安静,只有母亲拆卸钗环时,珠玉碰撞的细微叮咚声。
方才在仪式上还勉强维持着僵硬“平静”的虞昭,在彻底摆脱了外人目光,尤其是意识到我也在场之后,那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身,方才的苍白被一种愤怒的潮红取代,那双遗传自虞氏宗室、原本清澈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我,胸膛剧烈起伏。
“摄政王!”他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粗嘎,努力想拿出帝王的威仪,却更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幼兽,“今日是寡人的大婚之日!是朕与皇后的大喜之日!”
他向前逼近一步,试图在身高上取得些许优势(尽管仍然需要微微仰视我),手指颤抖地指向内室方向,语气激烈
“皇后过去如何,与你有何干系,寡人可以不在乎!但是从今日起,她是我的!是我的皇后!她要陪伴寡人,要……要为寡人生下龙子,延续大虞正统!请你,离她远一些!”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幼稚而决绝的宣告。
区区一个傀儡,一个我亲手从破落王府角落里拎出来、放在这龙椅上充门面的小屁孩,如今居然敢指着我的鼻子,要我离我自己的母亲“远一些”?
还大言不惭地说“她是我的”、“要生下龙子”?
真把自己当我爹了?
一股混杂着荒谬、暴怒和某种更深层刺痛感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烧光了我最后一点耐心和伪装。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甚至不屑于用权术威压,纯粹是出于一种被冒犯的本能反应,上前一步,抬手就朝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掴去!
我要让他清醒一下,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然而,预想中清脆的耳光声并未响起。
我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同样年轻、却异常稳定的手牢牢攥住了!
我愕然抬眼,对上了虞昭那双此刻燃烧着屈辱火焰、却意外地没有半分退缩的眼睛。
他死死扣着我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白。
我这才猛然惊觉——是了,这小子,再怎么是个傀儡,好歹也是宗室子弟,自幼骑射武艺是必修课,哪怕只是花架子,也总归是练过的。
而我……我虽年长他六七岁,终日沉溺于权谋算计、政务文书,于武学一道,却实实在在是个废物。
一股更强烈的羞恼涌上心头。
我竟被这个我一直视为玩物的小皇帝拦住了巴掌!
更糟糕的是,此刻殿内并无侍卫,玄悦她们都在殿外值守,我总不能因为这点“私事”高声叫人来帮忙,那才真是颜面扫地。
我用力抽回手,手腕处传来被他捏过的微痛。
虞昭也松开了手,但依旧挺着胸膛,喘着粗气瞪着我,眼神里除了愤怒,竟也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而可怜的得意?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拦住我。
场面一时僵住。
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寝宫内回响,以及内室方向愈清晰的、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母亲显然在“从容”地更换衣物。
我压下心头的怒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既然武力不行,那就用语言,用他最无知、最脆弱的领域,彻底碾碎他可笑的尊严和幻想。
我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刻意在他那身宽大吉服也掩不住的、属于少年的单薄身板上停留,语气轻蔑,如同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哼,就凭你?”我刻意顿了顿,让侮辱的意味更浓,“反正就你这小屁孩,连我妈的子宫口都捅不到吧,更别说让她怀孕生孩子了。”
“子宫口”三个字,我用一种极其直白、甚至粗鄙的语调说出,与这华丽宫殿、喜庆布置格格不入,却像一把淬毒的匕,直刺向他最懵懂也最敏感的领域。
果然,虞昭脸上愤怒的潮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困惑。
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颤动着,眉头紧紧拧起,仿佛在努力理解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艰深词汇。
“子……子宫口?”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里充满了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求知欲般的急切,“那是什么?哪个圣贤典籍里的文章吗?还是某种……礼仪规制?”
他歪着头,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愤怒被一种纯粹的、不谙世事的迷茫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