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寒气深重,白雪亭和舒王都是冻不得的病秧子,放鹤楼里地龙烧得暖乎乎的。但他俩身体病根不同,一个要清毒放血,一个要固气血,是以为着她自己的玻璃身子,白雪亭没走进焚着药香的内间。
舒王打起帘子,面色苍白,轻声对她道:“行嘉提醒过我,说你不好常来放鹤楼,本该去山下的楼阁里见你,可惜我昨夜犯了场病,今天实在下不了榻。”
这还是她自七夕之後第一次见他。他语气一如往常,仿佛七夕那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傅清岩没有醉酒,白雪亭没听见那声“泠奴”,他们也不曾在夜半紧紧抱过彼此。
那天傅清岩问她,现在算不算晚。
白雪亭不知怎麽回答,因为她意识到,其实哪怕更早,也是来不及。正如舒王当年拒婚的理由一样,白雪亭不是拿他当意中人,当一生一世相守的夫婿。她眼里,他只是那根可以抓住的稻草。
她想成为舒王妃的原因,汪洋里取出一瓢来,只有那一瓢是“喜欢”。
白雪亭语气平静,“殿下养好身体重要。”
舒王倚靠引枕,静静望了她一会儿,忽温声问:“雪亭,你会怪我吗?”
白雪亭摇摇头,没想通之前,她总是怨他若即若离,答应了又拒婚,拒婚了又来引诱她,比美人面更阴晴不定。但过去的究竟过去了,她心知就算真的成了舒王妃,她也不会快乐,甚至那仅剩的一瓢模糊悸动也可能因为长久的温水生活而渐渐抹平,照顾病人是很磨人的,多少情深意重耗死在一场重病中,她自诩不是个情种。
“殿下之苦,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感同身受。”白雪亭轻声道,“但若我是殿下,恐怕脾气没有这麽好,早就把身边人折磨疯了。”
傅清岩只是在喜欢她与不想耽误她之间纠结而已。
舒王叫忘尘为她添了新茶,午膳刚过,案上便只几碟清爽的糕点。白雪亭拣了一块糖荔枝,舒王殿下重病缠身,没有口腹之欲,糕点也是因为她来所以特地现做的,滋味平常而已。
白雪亭味同嚼蜡,听舒王温声问她:“你今日到这里来,是为了躲开行嘉吧?”
她错开他眼神,其实答案已昭然若揭。
离开长安这几年,她再不过生辰了,她不知该裁新衣,还是该穿丧服,不知该吃寿面还是该撒纸钱。大火烧得太旺,以致她现在仍有馀痛。
她做不到在这一天面对杨行嘉。
从前那些他郑重捧来的生辰礼,许下的承诺,都在火里被烧尽了。
白雪亭很淡地笑了一下,“我想来和殿下谈一件很重要的正事,殿下别提败兴致的人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一共三枚。
舒王微怔:“这是……”
白雪亭肃了脸色,“城郊曲池向北三十里,许家庄园後有一间二进的院子,门口悬了一串铃兰。那院子里住着溃堤案的证人,是当年堤上的工匠,他们三百多名工匠的工钱被克扣得一毛不剩,每日饿着肚子上工,死了一票又一票,工头为了遮掩,混着泥浆就把尸体缝进堤坝里了。他带着联名的血书想去告官,但汝州官场是一团烂泥,不仅根本不受理,还派人去追杀他,我路过救下了他,带他上京安置在那里。殿下,如今我将这枚钥匙托付给你。”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最後轻飘飘用“路过”两字带过,舒王当然知道她绝不可能只是路过。她定是带着侦查真相的目的去汝州,在千难万险中救下了这个独苗证人。
难怪她蝴蝶骨那道伤那麽长,但凡再重一点,肩膀头子都要被削下来了。
舒王骇然看着她,忽然觉得掌心那三枚钥匙重得可怕。
“雪亭。”他正色问,“你要去做什麽?”
白雪亭语气仍是云淡风轻:“殿下知道。”
重霄军驻京丶盐船倾覆丶圣人重夺大权,溃堤案之争到了紧要关头,白雪亭游离帝後之间,行暗访之事已经太久,但她到底有真正的立场。
舒王几乎动也不动地凝视她,最终他妥协合拢掌心,收下了那三枚重之又重的钥匙,“如果这是你真正所愿,我一定尽全力保管。”
白雪亭深深朝他一揖,“我此次离京,不知胜败生死。如果功成,请殿下带那名工匠上堂作证。倘若事败,也请殿下珍重自身,就当从未见过这枚钥匙。”
舒王目光复杂,点了点头。
白雪亭随忘尘下了山,山下有处归鸾台临水而立,平素是不住人的,今夜特殊,特地洒扫出来给她暂住。
渐入了夜,杨府其实派人来问过,白雪亭一概不见。她坐在归鸾台二层栏杆边上,裹着水汽的夜风漫过脸颊,新月无光,天色与水色暗如黄泉深渊。她的旧梦与前路,从来都这样暗。
忽有轻轻的脚步声接近,白雪亭目光穿过纱帘,傅清岩正缓缓朝她走来。
他穿了墨色大氅,清俊之外,亦有天家的矜贵。
“你果然不高兴。”他坐在她身边,取来栏杆上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雪亭。”傅清岩忽然郑重唤她。
白雪亭怅然情绪未散,半是迷茫回头。
傅清岩握紧了她的手,“等到事情结束之後,你愿不愿意回来做舒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