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把白雪亭拉到身後,高大修长的身躯将她整个挡住。
烟花风尘,来往三教九流,别说一夜了,哪怕半个时辰,哪怕蝶周拿全家发誓他都放不下心。
“阿妹年纪尚小,蝶周娘子不要同她开玩笑了。”杨谈冷下脸道。
白雪亭扯扯他衣袖,轻声道:“你也别凶人家,我不会留下来的,你放心好了。”
蝶周仍是笑,意味深长道:“呀,哥哥看妹妹,看得比眼珠子还紧。难道等妹妹出嫁,有了自己的夫婿,哥哥还一口一个不放心?”
她是风月场中高手,浸□□海多年,自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杨谈从那风流目光中读出一丝审视,立刻耳尖发烫,默默偏开头,只不放心地握紧白雪亭的手,不让她离开身侧哪怕半步。
“罢了罢了。今日遇上两个冤家,一个痴,一个呆,也是败给二位了。”
蝶周挥挥扇子,瞄了眼白雪亭,勾唇笑道:“小娘子同我来吧,我将那要紧的物件交给你,你可要收好了,若是要送,也要送给该送的人。”
章和二十年,春。
赴长安的前一天,杨谈才得见那“要紧物件儿”的真身。
——是一枚刻着双鲤共衔桂枝纹样的玉锁。
折桂是好寓意,双鲤……
杨谈微讶看着掌心那枚玉锁,又擡头望向白雪亭:“这就是你向蝶周讨的?”
白雪亭颔首,“文昌日那天我去灵台寺瞧了一眼,不少人都说西京惟一一回出状元是三年前,那人是蝶周的……嗯,恩客。蝶周给他亲手雕了一枚玉锁,交给灵台寺大师开过光,大家都在说,要是能借那枚玉锁的光,说不准真能做春闱第一人?杨行嘉,哪怕做不得状元,你也该做摘花的那个人吧?”
杨谈失笑,却又觉得烫手。
好姑娘,她读过那麽多书,怎的就想不起那句“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蝶周雕刻双鲤共衔桂枝,是送给情人的,她倒是“去芜存菁”,忽略了两人的关系,净把“折桂”的好意头挑出来。
真是叫人拿她一万个没办法。
魏渺在一边听着,越听越不对劲,他板着脸质问杨谈:“雪亭说什麽恩客?她从哪儿学来这些话?这枚玉锁哪儿来的?你带她去哪儿了?”
杨谈差点儿被冤枉了,赶紧把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要是有半句虚言,我春闱落榜……”
“呸呸呸。”白雪亭立马道,“什麽落榜不落榜的,你要敢落榜,回来我就不认你了!”
魏渺若有所思瞟向杨谈,白雪亭怕他不信,又补了句:“哎呀,恩师,杨行嘉这人您还不知道吗?他跟狎妓那就扯不到一起去。”
魏渺自是相信杨谈宁肯自宫也不狎妓,他担心的是另一桩。
白雪亭看不出来,杨谈却明白了。
他垂首,像是嘱咐,对魏渺道:“恩师授业解惑数年,学生在此拜谢。此去长安,定不辜负恩师多年教诲。还请恩师照拂阿翩,待学生归来,再与恩师畅谈古今,商榷来日。”
魏渺深深望着他,拍拍他肩膀,长叹一声,语声略带怅惘:“去吧,这麽多年,你也该回去看看了。行嘉,你终究属于长安。”
上马前,杨谈向白雪亭晃了晃握紧的掌心,玉锁悬挂的青蓝色流苏与他手腕一起摇动,如风中折柳。
他警告似的对她道:“大事,要过了恩师的眼,也要等我回来一起商量,不要轻易做决定。”
白雪亭偏头问他:“什麽大事?”
杨谈打马扬长而去,清越声音随风飘回来,在白雪亭耳边辗转停驻:
“所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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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二十三年,八月初二。
白雪亭仰躺床榻上,看向杨谈。
她发问,他却不敢答,甚至对上她眼神都觉得烫,下意识就要躲闪。
为什麽呢?
答案明明昭然若揭。
他在乎她和舒王频繁来往,他气她七夕当晚轻易许了舒王承诺,却又偏偏无可奈何,只得妥协。
其实他早就有这不堪的心思,只是始终不肯承认。他总觉得白雪亭于情爱上十分迟钝,只要他瞒下去,只要她不发现,他就能永远不揭开最後的那一层。
可是她发现了。
白雪亭凉凉笑了一声,“杨行嘉,你真让我恶心。”
“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白雪亭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语声其实很疲倦。这或许是杨谈此生经历过最温柔的一场审判,红绡帐作公堂,审问他情自何处起,掩藏多年从无证据。天不知地不晓,他明明可以抵死不认罪,但杨谈缄默良久,只是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