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虽然退休多年,但院里的事心里跟明镜似的。”林知夏轻声开口,打破静谧。
言怀卿点点头,回想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老师年轻时路走得很坎坷,也经历过多次大起大落和人事变迁,所以比许多人都更通透。她艺术追求上极致,但生活和人性,看得很宽。”
“还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林知夏林知夏手指一勾弹了下她的手背。
言怀卿侧首看她:“你还好意思说。大言不惭说自己学过戏,你怎么敢的?”
“怎么不敢?”林知夏回头看了眼老师家的门楼:“老师很给我面子好不好,都没有直接拆穿我,庄姨也很喜欢我。”
言怀卿故作严肃地睨她:“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要是换作以前,这么信口开河、态度不端的学生,早就被打手x心了。”
“有没有可能,”林知夏微微歪头:“老师看出来是你在纵容我,所以才留了面子。”
“纵容不至于,”言怀卿的脚步不疾不徐,裤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戏台上未唱完的尾音:“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表演。”
林知夏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所以,你就坐那儿慢条斯理地剥橘子,憋着笑看我的笑话。”
言怀卿仰头回忆片刻,浅笑说:“某人一进门就默认自己师承言怀卿,却端了个小生的架子,唱了句尹派的腔。表演过于拙劣,没眼看,真心没眼看。”
“是哦。刚唱的那句是苏老师教我的,我应该唱后面林妹妹那句的。”林知夏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拿手挡了挡脸:“这也太丢脸吧。”
“倒也不算全无是处。”言怀卿指尖轻轻拂过巷边探出的白花,眼尾笑意掠过:“至少那句‘刚出岫’,你唱出了新解。”
“什么新解?”林知夏好奇凑近。
“旁人唱的是云出幽岫,”言怀卿低头,捻着小白花在指尖转圈,“你唱的——是小螃蟹出洞,横着就来了。”
林知夏回想起自己刚才得同手同脚的模样,顿觉大囧,后退一步往路边一蹲,脸埋在胳膊里不走了。
这脸,不丢则已,一丢就丢到宗师面前。
也是没谁。
言怀卿走出几步,发觉身侧无人跟上,回头就看见林知夏蹲在河边,整个人缩成个委屈的团子,只有耳尖蹭蹭窜着火苗。
她折返回去,停在她面前,用影子覆住她。
“蹲在这里,是打算生根发芽,做一朵刚出岫的……小蘑菇?”言怀卿忍着笑意说。
林知夏将脸埋的更深,瓮声瓮气:“我在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并且单方面宣布,刚才在老师家那个人不是我。”
言怀卿挑眉,配合着她:“我懂。刚才是林知夏的胞妹,林知秋,专门负责在她丢脸的时候出来顶包。”
“你无情!”林知夏肩膀一扭,背向她:“你不替我解围,还寒酸我。”
“不敢。”言怀卿挪到另一边蹲下,试图安慰,“老师确实是个严肃的人,但她看不上的是不诚和不专。你虽然胡闹,但心思是诚的,话也接得住。她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穿肺腑,她说你能看见别人心里的丘壑,是造化,这是夸奖,不算丢脸。而且,”
她顿了顿,讲述说:“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小时候第一次唱这句,老师说我像只受惊的狸猫。某种意义上说,其实咱俩不相上下。”
“真的?”林知夏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在夕阳下凝着怀疑的光。
“真的,骗你是小狗。”言怀卿小声说。
林知夏咧嘴笑了笑:“那你汪一声我听听。”
言怀卿屈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瓜:“得寸进尺。”
最后,小狸猫带着小螃蟹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尾时,会爬树的豹子打来了电话。
剧场的手续走完了。
万事俱备,该回去吃庆功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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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了避免过于记实,老师就不实名了。
至于言老师唱哪个派,也刻意没写。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为越剧《红楼梦》经典唱词。
唱和
状元楼,庆功宴,一扇雕花木门将繁华都市和清雅梨园分开两端。
推杯换盏的恭维与笑声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言怀卿和苏望月立于网中央。
“怀卿这次巡演,可是给咱们院挣足了面子!”某位领导拍着她的肩膀,声音洪亮。
言怀卿微微欠身,酒杯略低,碰出一声清脆的响:“是院里支持,团队努力。”
“望月也是,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另一位附和。
苏望月笑容明媚,眼波流转:“都是老师们教得好,领导们带得好。”
两位所谓的“功臣”全程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与上前道贺的每一个人碰杯,却默契地选择了三缄其口,主打一个热情,礼貌,一句三点头。
再多问,就是领导指挥的好。
林知夏和陆禹河一桌,处处被关照着,有的是闲情逸致耳听八方。
“这次巡演,我跟着看了三站,”临壁桌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前辈呷了口黄酒,慢悠悠说,“绍城站的五次谢幕,心思巧,格局大。不像是院里那帮人能想出来的手笔,肯定是怀卿跟望月的主意。”
另一位协会领导抚掌,“角儿大了,就得有自己的主意。老一辈艺术家哪个不是独当一面,自己趟出来的路。”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消息灵通的媒体人便接过了话头:“何止是谢幕有主意?我听说,巡演走到一半,团队累倒大半,是言团长出面,绍城文旅直接下场协调,才给了团队喘息之机。不然,哪来后面几站的满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