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
黑漆木门旁边一家独轮车停着,牛大鼻子天天来这收泔水,头一回看到院墙旁边搭个棚子,好奇上去瞅几眼。
还没靠近,木门嘎吱一声开了。
后厨粗工挑着两桶泔水出来,“牛大鼻子干啥呢。”
“郑二哥,你来看看。”
“这什么啊这是。”郑二放下挑子,准备靠近。
周千菱率先钻出来,不等郑二开口,先自报家门,“我是府上三太太舅家表弟,实在没地方去,暂时在这落脚。”
郑二欲要大声呵斥,可一听到三太太舅家表弟,骂人的话顿时咽回去。昨个在后厨他还真听小丫头老妈妈们说过了。
三太太屋里大丫头五福亲自送到后门口的,这人身份做不得假,是三太太舅家表弟。
有了这层关系,郑二干巴巴摸摸鼻子,挥手让牛大鼻子赶紧走,自己笑笑退回门里。一路子狂奔去找孙管事。
路过后院老妈妈,砰砰砸门。
“谁啊,要死了。”
“胡婶子还睡呢,出事了,您赶紧起来去门后看一眼。去后院通报一声。昨个三太太舅家表弟没走。人在咱们后门靠墙搭个棚子住上了。我得去和孙管事说一声,您赶紧起来,去喊三太太。”
说完哒哒哒跑了。
胡婶子五十岁,披着一件蓝色大袄,脚下趿拉一双圆口布鞋,小跑着到门口一看,双手一拍巴掌,“我的老娘哎。”
人又匆匆往后院跑。
这个点,后院还没有响动,只有一两个扫院子,扫廊子在忙。
胡婶子火烧屁股似的只往东院子里钻。
丽香起的早,她得在三太太起之前去打热水洗漱,这个院子她还的给五福,刘妈妈打热水。
“胡妈妈,什么事啊起的这么早?”
“三太太呢,起了没,赶紧的你去里面说一声,昨个三太太舅家表弟人没走,在后门搭棚子住呢。”
“啊,我这就告诉三太太一声。”急忙放下木桶,丽香就往正屋子去。
三太太还困着被人叫起来,七手八脚穿戴起来,盘个发髻,简单穿个对襟袄袍子,这就往后门去。
后院子听到动静的都一股脑起来了,看景似的围在周千菱棚子外面,她自个却像个外人似的被挤在最外面。
看完棚子,开始看人。
周千菱盘腿坐着,任由打量。
等到三太太匆匆过来,护院,丫头,婆子都纷纷让出一条路。三太太梁佩兰看到那棚子,简陋的还不如院里马厩。这怎么能住人呢?
回头看到耷拉着脑袋,人比昨天还憔悴狼狈的表弟,梁佩兰本来心里有火,都给了十块大洋还不够吗?
可看着被人围观嘲笑,表弟蔫巴巴低着头,听到她过来,只微微抬头望她一眼,又抿着嘴低下头。
恼怒有,火气有,心疼也有。
“周乙,你跟我进来,孙管事你让大家都散了吧。”
“三太太你看这。。。不成体统啊。”孙管事六十多,瘦长脸留着一把山羊胡,眼神精明。在府上十几年深受老爷太太信任,府上的人事,规矩,账目都归他管。
“拆了拆了。”梁佩兰挥手。
周千菱起身站在后面,低声嘀咕一句,“别拆啊,拆了我住哪啊。”
“你先跟我进来。”梁佩兰板着脸一路走回东院子,路过西院子停脚瞅一眼,对门的没起。
进屋子,五福,刘妈妈跟着进来,丽香站在门口没敢进。
“你们都去院子里。”梁佩兰让五福和刘妈妈也出去,屋里就剩下姐弟俩。周千菱还是耸着肩膀低着头,一声不发的蹲着靠着门。
“昨天给你的钱赌完了?”
“我不赌博。”
“那钱呢?为什么不找个客栈住,五福昨天没说偏僻点的旅店不要路条。”
“说了。”周千菱嘀咕一声,抬起头,眼神泪光闪动,“不。。。不舍得花,昨个来我也看出来兰姐你过也不舒坦。能给我十块大洋我心里感激,家里也没人了,我也没地方去。想着就近死了,兰姐念在姐弟情分上还能帮我收个尸,找个薄棺材下地埋了。换旁人说不定直接扔乱葬岗呢。”手指偷偷摁在小腿伤口附近,疼的她眼泪哗哗。
“等会,我就把棚子远点搭起来,不影响府上。以后我就街上要饭,收破烂。”
梁佩兰扶额,闭眼大口喘气,“行了,你别再我跟前哭惨了,我知道你心里算计,不就是想进府上我能照应你一下吗?我去求大太太,你给我安生些吧。”
周千菱抬头,试探着问,“要不,我给你一起去,我给她磕头?”外头为了一百块钱到处都是找她的人,暂时躲府里避避风头。
“太太是个体面人,你这样子。。。算了算了,还是我去求,你就在东院待着,哪都别去尤其是对门院子。”梁佩兰头疼的很,“回头让丽香打点热水,你也洗洗脸,小时候多俊俏,长大怎么埋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