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光我见过很多次。在过往的很多场比赛里。一开始是五年前的中国赛区夏季赛,那年的re没能拿到世界赛的门票,在那场落败的舞台上,幽暗的冷光是属于败者的冷光。
然后是四年前的世界总决赛。地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re止步在八强。败给欧美、败给韩国,暖光是只有胜者才能拥有的,我依旧只能站在暗无天日的角落。
再后来,是三年前的洲际赛。re好运,也或许是我的抗压能力好了些。可以做到把何清的谩骂、阮明全的施压做到些许视而不见。又或许是洲际赛的奖杯并不是什么值得追逐的荣耀,连对手都将它视为一场大型rank,并没有多么用心对待。我拿下了冠军奖杯,以为能被温暖明亮的光眷顾一次,却不想那一年的舞台设计完全调了个,用暖光给败者安慰,用冷光凸显胜者的“傲慢”。
我傲慢吗?
我想我并不。一个洲际赛的冠军,并不值得我去夸耀什么、吹嘘什么。
但完全不吗?我想也不是。没人不想站在冠军的舞台上,听观众席传来对自己的赞扬。就像每个去过网吧的少年都曾向往过上机的时候能从喇叭里听到对自己的播报:
“大神驾到!75号机的玩家是来自无畏传奇一区的最强王者!”
所以我想,那天我站在奖杯旁边的时候,应该是沾沾自喜的。洋洋自得,觉得自己不过20出头,就能拿下一个昂贵的世界冠军。
而这份洋洋自得很快就得到了惩罚。往后,大大小小的世界比赛,re再也没有拿到过冠军。舞台设计也定了型,回到最初的正轨,暖光配冠军,冷光施舍给败者。那年的洲际赛就像是给我开的一个玩笑,告诉我有只无形的大手罩在我头上,对我说:
“陈茉,你是不配站在暖光之下的。”
我原本不信。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砸下来,我变得深信不疑。
我也只能选择深信不疑。
“好漂亮的光。”叶子忽然开了口。轻轻的,慢慢的,温柔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微微的沙哑像是细小的水波。
我转过头,看他。看他的侧脸被冷光勾勒,睫毛上停留着观众席模糊的斑斑点点。
“你喜欢这个颜色吗?”我问他:“蓝色。”
“喜欢。感觉很安静,很安心。茉哥你呢?你喜欢蓝色吗?”
喜欢吗?
好像谈不上。山里天然的蓝色很少,除了松蓝、蓼蓝,剩下的基本都是有毒的东西。色彩越鲜艳、毒性越强。我对这种东西向来敬而远之,自然不会萌生出什么喜欢。
但好像也没有多讨厌。家乡大多时候都是晴天,四季如春。抬头看,总能看到一片澄澈的天蓝。有时候水也是蓝的,清亮、干净,倒映着天上的云。偶有野鸭停在水边,脚掌拨拉出一道道水痕。
可是当我来了北京之后,我见到的蓝色越来越少了。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湖水河水也都是沉闷的深绿。大多蓝色都集中在城市里,譬如人为修建的高楼大厦,或是商店里陈列的漂亮商品。
以及,出租屋的蓝色玻璃。狭小的、不透风的蓝色玻璃。轨道早就生了锈,一下雨,雨滴就接连不断地拍打着它,终日连绵不绝。
我讨厌这种连绵不绝。吵闹、烦躁,扰人安眠。
但,偶尔也会喜欢这种连绵不绝。
譬如在叶子面对着马路的训练室。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他身边默数着他点击鼠标的次数。
譬如在某个发起高烧的晚上。不用睁开眼,只是听夜雨拍打窗棂,听叶子拖动我床下的洗脸盆。闻从公共厨房传来的白粥香气,任他守在我床头听我胡言乱语一通。
再譬如,那个被他看见的深夜。窗外雨气丝丝,浴室热意氤氲,叶子接住遍体鳞伤的我,用一条温热的毛巾擦干净我的不洁与肮脏。
那时候,我们对望。四目相接之中,我们望见彼此赤裸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