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食物能够杀死包裹她的饥饿感。
与她陪伴的饥饿是一种感受,不会杀死她,只会影响她。
她每天被饥饿感折磨得有气无力,轻飘飘得像气球。
玛丽安偶尔会觉得自己的胃部住着一个贪婪的恶魔,她活着的每一天都要遭受恶魔的折磨,或许总有一天她被饿死了才能解脱。
她刚刚想的笑话不错,玛丽安被饥饿折磨的心情稍微好上了些许,连带着脸上从未消散的笑意都真情实意了些。
“嘎擦——”
纸质餐盘的底部擦过桌子的表面发出难听的声音。
一份没怎么动过的午餐被人从桌子对面推到了玛丽安的面前。
坐在玛丽安对面的中年男人羞怯地将脸扭朝另一边,他头发稀疏的油亮脑袋反射着食堂白炽灯的亮光,左手不安地抠动着脸上的死皮,一连留下了几个红印都毫无察觉。
“你还饿着吗,玛丽安?”他在喊她的名字的时候才敢看向她的脸,紧接着又胆怯地移开视线,“我这里还剩着午餐,一口都没动。如果你需要的话……”
“别紧张,小妞,阿诺德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他的右手擅自打断他的话。
男人的右手被一只深灰色长袜套住了半个小臂,大拇指和其他四根手指模仿着人类嘴巴说话上下开合着,好似有另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灵魂附身在了上面。
阿诺德试图捂住自己袜子右手拟人化的嘴巴,结果被其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左手。
他有些吃痛地哆嗦了一下,小声和袜子右手抱怨道:“别乱说话,疤面。”
他不希望新来的女士也像其他人一样以为他是一个会和自己叫做“疤面”的右手自言自语的怪人。
阿诺德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她的头发不长,阿卡姆精神病院每个月定期举办的理发时间都能见到她的身影。被请来的廉价理发师手艺粗糙,剪刀咔嚓一声把新长出来的碎发剪到脖颈处就算完成了他的工作。
阿诺德注意到她会用手心悄悄托起乌黑而卷曲的发尾,像在托起一片睡眠中的乌云。
她的鼻梁骨上有一颗黑痣,宛如白纸上滴下的黑墨。
三个月前来到阿卡姆精神病院的病患玛丽安是阿诺德这辈子见过最为漂亮的女人。
过去的他对于漂亮到仿佛童话书描绘的公主一般的女人会不由自主地怀有一种和懦弱无异的自卑感。
就像路边的乞丐见到被厚厚的玻璃关在展览台上的月白色瓷器一般,被其勾住目光又不敢往前一步。
太过完美无瑕的东西总是让人无端惊惧。
但玛丽安与其不同。
阿诺德说不清为什么不同,也说不清不同在哪里。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抓住一点——
是她的微笑。
是她每时每刻、无论面向谁都展现的一视同仁的温柔笑颜。
她的嘴唇是不健康的淡粉色,勾起的唇角仿佛一条弯曲的肉色伤疤般覆在她的皮肤上。
像是光滑瓷器崩开的裂缝、盛放花束修剪的枝干、陶罐底部流出的蜂蜜。
阿诺德很快就沉迷其中。
他的右手,那个寄居在他身上的魔鬼“疤面”,趁他望着玛丽安的微笑发愣时又自顾自地开口了:“嘿,美人,别理会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了。我们可以把他甩掉来个单独的约会。”
“不,疤面!”阿诺德瞪着他的右手,他的声音比起愤怒的咆哮更像是可悲的祈求,“你不准插手我和她的事……”
“显然这里的人太多了不足支撑一段两人的约会,疤面。”玛丽安在他们爆发绝对会以疤面的胜利作为结尾的争吵前插入了对话。
她的声音清透空盈,吐出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不受地心引力向天空漂浮的泡泡。
她说:“谢谢你的食物,阿诺德,但你昨天才把晚饭给了我,今天再少吃一顿的话小心饿坏了自己。”
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关怀让阿诺德很快就遗忘了先前被疤面捉弄的坏心情,他无视右手疤面嘀嘀咕咕的声音,开始解决属于他的那份午餐。
阿卡姆精神病院的老病患兼哥谭罪犯“腹语者”阿诺德·韦斯克是一个典型的人格分裂者,他拥有一门绝技“腹语术”,意味着他可以不用张开嘴巴就能发出声音。
住在他右手上的人格疤面性格强势,掌握着他们之间的主动权,超级罪犯腹语者的大多事件皆由他组织策划。
阿诺德吃饭的时候,疤面也没停下吵闹,他和玛丽安说:“我们很有缘分的,女士。你看,我是个英俊潇洒的木偶,而你是‘玛丽·肖’。”
“她的名字是‘玛丽安·肖’,”在一旁听着他们聊了许久的男人笑着提醒,“而且你现在也不是个英俊潇洒的木偶,充其量算个奇臭无比的袜子,疤面。”
自腹语者上次被关押的时候用他的木偶右手疤面咬掉工作人员的一根手指以后,他们每次将他关进来的时候都会不顾阿诺德的疯狂阻挠把他手上的木偶锁在另一个地方了。
木偶不在,阿诺德只能用袜子来充当疤面的身躯。
“闭嘴,艾瑞克·博德,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大都会人!”疤面咬着勺子将其往插话的男人脸上丢去,“让你在阿卡姆精神病院打工还是哥谭赏你饭吃了,臭外地的谁让你说话了?”
被骂的艾瑞克灵活地躲过勺子,他好心地劝解道:“天哪,你的火气真大,疤面。你真的该给他洗个冷水澡了,阿诺德。”
阿诺德皱着眉,刚想说什么又被玛丽安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