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尘摇了摇头。
“不晚。”他说,“你来了……就好。”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看着他发紫的嘴唇,看着他身上那些自己咬出来的伤口。月光温柔地覆在上面,像是想替他把那些伤痕都抚平。那些伤口有些已经化脓了,泛着不正常的颜色,有些结了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我的琴……”叶清弦开口,声音破碎,“你还没给我补……你答应我的……”
“会补的……”他说,“陛下……答应我了……”
叶清弦摇头。
“我不要陛下补。”他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那手心里最后一点脉搏的跳动,“我要你补。你说过的,我们一起修。你修琴,我磨玉粉。你答应我的。”
陆昭尘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执拗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跪在囚车里,浑身是伤,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南疆的星星。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亮的光?
现在那双眼睛在哭。
为了他哭。
“清弦……”他喊他的名字。
叶清弦看着他。
“那碗粥……”陆昭尘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里的游丝,“我还欠你……四十年……”
叶清弦的眼泪又涌出来。
“那就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你活着,一碗一碗还。每年冬至,你给我熬。你答应我的。”
陆昭尘笑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的脸。
他知道他在骗他。
他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他知道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在哄他。
可他愿意信。
他愿意相信他会活着,会给他熬粥,会陪他四十年。
他愿意。
陆昭尘的眼睛忽然闭上了。
他的身体又开始抽搐。
那抽搐来得很猛,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嘶吼。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绷紧的肌肉,那些扭曲的线条。他的身子弓起来,又落下去,再弓起来,像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虾。
叶清弦死死抱住他。
“陆昭尘!陆昭尘!”
他喊他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
可陆昭尘听不见了。
他陷在那片疼痛的汪洋里,整个人被撕碎,又被拼起来,再被撕碎。他的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抽搐停了。
他瘫在那里,大口喘气。那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叶清弦抱着他,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些自己咬出来的伤口。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血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发着诡异的光。
那些伤口翻着,流着黑水,触目惊心。
赐死(下)
叶清弦站起身来,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陆昭尘伸手想拉他,可没拉住。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无力地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