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至,雪下得很大。
叶清弦已经走不动了。从老宅到后山那三里路,他要走一个时辰。走几步,歇一会儿,再走几步,再歇一会儿。
路生扶着他。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路生的头发是黑的,叶清弦的头发全白了。雪落在白发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
那座坟还在。
四十年了。坟头的土和旁边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了。可叶清弦知道,他就在这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叶清弦弯下腰,把粥碗放在地上。
碗是那只旧碗。四十年的粥,把这碗的碗沿用旧了,边角磕了好几个缺口。可他还用着。
他蹲下来。跪是跪不动了,只能蹲着。
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呜呜的声响。那声音里,好像有人在哼歌。还是那首童谣,四十年了,从来没断过。
他忽然笑了。
“四十年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我还活着。粥还熬着。每年冬至,没落下过。”
风忽然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顿了顿。
“你欠我的粥,还清了。”他说,“现在换我欠你了。”
路生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苍老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五岁老人该有的光。
他明白,这四十年,父亲一直在等。等着去见他。
“爹,”他轻轻问,“您等到了吗?”
叶清弦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土坡上。
“等到了。”他说。
路生愣住了。
叶清弦看着那座坟,轻轻说:“他一直在。”
老宅又安静下来。
阿福走了,路生也睡了。叶清弦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墙上那把琴。
四十年了,琴还在。
那道裂纹还在。裂纹里嵌着的玉,还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纹。
凉的。
玉的温度,和那个人一样。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那碗粥,我还欠你四十年。”
现在四十年到了。
四十年(下)
路生四十七岁那年,娶了媳妇。
不是不想早娶,是没遇上合适的人。年轻时也有人来说过亲,可对方一听是南苑冷宫那位琴师的养子,住在那间破旧老宅里,便没了下文。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守着父亲,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年一年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