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棵老槐树,他看了四十年,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又一年,树还是那棵树,可他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无数人的生死,可此刻,它们只是干枯地放在膝上,什么也握不住。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跪在御书房外,喊了一夜。
“臣叶清弦,求见陛下——”
那声音哑得像破锣,可一声一声,没停过。
他当时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里,背却挺得笔直。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盖,把他盖成一个雪人。可他没动,只是喊,喊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浑身是雪,嘴唇发紫。
他让他进来了。
那个人跪在他面前,额头抵在地上,说:“陛下,臣求您救他。”
他当时想,这个人,真傻。
为了另一个人,可以把自己跪成雪人。
如今,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
“您是个好人。”
这几个字他记了整整四十年。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地落着。
他把昭儿的画像拿出来,铺到奏折上,这么多年,昭儿还是十七岁,那画卷也早已泛黄了。
昭儿,哥到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第二天,宫人来送早膳,推开门,看见赫连朔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脸上,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新君登基那日,改元承平。京城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可御书房里,那幅画像,被新君收进了暗格。
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南疆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初,枇杷树就冒了新芽。
叶清弦坐在院子里,就着日头晒暖,他六十五了,腿脚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半天。可眼睛还好,耳朵也好,还能听见风里那些声音。
这天,家门口来了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包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叶清弦眯起眼,看了半天。
那人忽然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
“叶公子……”
那声音一出来,叶清弦的手就抖了一下。
四十年了。那声音变了,苍老了,沙哑了。可那声“叶公子”,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阿福?”他的声音也抖。
那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阿福老了。头发白了快一半,脸上全是皱纹,背也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像四十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手炉,说“叶公子,天冷,您拿着”。
叶清弦站起来,颤巍巍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