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尘的笑容收了回去,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清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后来打仗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鞑子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我娘把我藏在地窖里,自己没来得及跑。”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琴身。
他想起母亲把他推进密道的那一刻,想起她在额头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吻,想起她在密道口说的那句话——活着。
“你恨吗?”他问。
陆昭尘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深,很深。
“恨有什么用?”他说,“恨能让我娘活过来吗?恨能让村子回来吗?”
叶清弦没有说话。
陆昭尘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在这宫里,过去的事,别多想。想多了,活不下去。”
他看着叶清弦,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琴:“可那些曲子,可以多想。那是我们的根。只要还会唱,家就还在。”
叶清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父亲死后,母亲死后,那三百零七口人死后,他就没有家了。
可这个人说,只要还会唱,家就还在。
他看着陆昭尘,看着他那张明明经历过那么多事、却还能笑出来的脸。
“我家在南疆城里。”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爹是节度使,外面的人都叫他叛臣,叫他罪人。”
陆昭尘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我知道他不是。”叶清弦低下头,看着琴弦,看着那上面系着的红色流苏,“他修水利,办学堂,南疆的百姓都叫他叶青天。京城的人说,他修水利是为了囤积粮草,办学堂是为了笼络人心。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三百零七口,满门抄斩。
只剩他一个。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可他知道陆昭尘懂。
陆昭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是另一种,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终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我逃难的时候,路过南疆城。”他说。
叶清弦抬起头。
陆昭尘继续说:“城里的百姓都在说,叶大人是个好人。他们听说叶大人被抓了,很多人哭了。”
叶清弦愣住了,他看着陆昭尘,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中的眼睛。
他想问:真的吗?他们真的记得我爹吗?他们真的哭了吗?
可他问不出口。
他只是看着陆昭尘,眼眶里的那股酸意再也忍不住,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