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弦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今早抬出去的。城外,乱葬岗边上,有个小土坡。挖了个坑,卷了张席子,就……”老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叹息。
“好歹最后还立了个碑。”
叶清弦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上有几只乌鸦飞过,叫了两声,往南边去了。
“能带我去吗?”他的声音像一片云彩落地。
老吴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
“你疯了?”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城外!你一个冷宫的人,怎么出去?”
叶清弦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老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老吴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枯井里最后一汪水,马上就要干了。
老吴不忍的别过脸去。
“……等我安排。”
子时,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张脸,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面孔。
老吴带着叶清弦,从冷宫后墙的一个狗洞里钻了出去。那洞是老吴这些年偷偷挖的,用一块石头堵着,平时谁也看不出来。今夜,他把石头挪开,让叶清弦爬出去。
外面是一条荒废的夹道,两边长满了枯草。草叶上结着霜,踩上去沙沙响,像什么东西在脚下碎掉。
叶清弦穿着一身老吴给的旧衣裳,灰扑扑的,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他把那个木盒抱在怀里——木盒里装着那三十七片碎木,是他娘留给他的琴,也是陆昭尘拼过命捡回来的。
夹道尽头是一扇角门,锈迹斑斑,很久没人开过。老吴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两人闪身出去,外面是一条小巷,再往外,就是京城的大街。
街上空无一人。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叶清弦跟在老吴身后,快步走着。他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天亮之前,他必须回去。
出了城门,眼前是一片荒凉的郊野。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枝丫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月光惨淡,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幽幽的白光,像是整个大地都蒙上了一层尸布。
老吴带着他拐上一条小路,往乱葬岗的方向走。
越走越偏,越走越荒。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坟包,有的立着木牌,有的什么都没有。再往里,坟包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片腐烂的蘑菇。有些坟被野狗刨开了,露出里面破烂的棺材板和枯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混着雪的清冷,说不出的诡异。
叶清弦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吴回头看他:“怕?”
叶清弦摇头。
他怎么会怕?那个人就躺在这里。这里比宫里干净。
老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最后,他在一个小土坡前停下。
“就是这儿了。”
叶清弦走过去。
那是一个新挖的坑,土还是湿的,混着没化完的雪,堆成一个矮矮的坟包。只有一块潦草的墓碑,没有记号,什么也没有。
他就躺在里面。
叶清弦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