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理解他。”池柏难得没有咋呼,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思索,“当原本的巢穴风雨飘摇,甚至即将分崩离析,幼鸟选择自己离巢学飞,虽然危险,但至少方向是自己选的。我们青丘有些小妖,和族里关系不好,也会早早离开自己闯荡。”他顿了顿,“不过人界好像更复杂,他们需要钱,需要住处,还有很多规矩。”
“我们能帮他什么?”林运问。直接给钱?以赵明宇的性格绝不会接受,反而可能伤他自尊。提供住处?同样不合适。
池柏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不能直接给,但可以创造机会?比如……介绍靠谱的兼职?或者,以‘朋友合租分摊房租’的名义,帮他找个安全又便宜的地方?不过得小心,不能让他觉得是施舍。”他想起自己的巡察使身份,又补充道,“这属于‘协助观察对象平稳过渡人生重大变故,预防其因经济或情感压力误入歧途’,符合工作原则吧?”
林运看着他一本正经引用工作原则的样子,有些想笑,又觉得心里微暖。“嗯,这个思路可以。我们慢慢来,先看看他的具体打算,再想办法从侧面提供支持。”
两天后,林运和池柏约赵明宇出来见面。地点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赵明宇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而是多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他带来了自己的志愿填报草稿和初步的计划:选择了邻省一所顶尖大学录取分数较高、但奖学金机会也较多的工科专业。他详细计算了学费、生活费,列出了申请助学贷款的步骤,甚至已经联系了两个学长学姐咨询校内勤工俭学的岗位。
“暑假我就在本市打工,攒点生活费。学校那边,开学前应该能安排好贷款。”赵明宇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林运和池柏对视一眼,心中感慨。赵明宇确实已经下了决心,并且做了扎实的准备。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林运将一张写着几个本地靠谱兼职信息和那位大学学长联系方式的纸条推过去,“这些你可以参考一下,不一定都用得上。”
池柏则掏出一张附近大学城中介的名片:“我堂叔的学生,说那片有专门针对学生的合租公寓,价格透明,安全也有保障。你可以看看,如果觉得合适,就说是我堂叔介绍的,能省点中介费。”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自然。
赵明宇看着眼前的东西,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谢谢。”
他没有拒绝。这或许是他能接受的、来自朋友的、最体面的帮助形式。
“对了,”池柏又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青丘带来的、有微弱安神宁心效果的普通玉石,伪装成地摊买的便宜饰品,“这个,戴着玩。据说能让人心情平静点,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不贵。”
赵明宇接过,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似乎真的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谢谢。”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林运和池柏分享填报志愿的注意事项,以及大学生活的种种。赵明宇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提问,眼神专注。离开时,他背脊挺直,虽然前路艰难,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而且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送走赵明宇,池柏叹了口气:“他以后会很辛苦。”
“但这是他选择的路。”林运望着赵明宇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他的选择,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他能接受的帮助。剩下的,要靠他自己走出来。”
“嗯。”池柏点头,随即又打起精神,“不过这样也好!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这本身也是大功德吧?等他以后成功了,这就是他宝贵的财富!我的观察日志又有新素材了!”
林运笑着摇头,这只小狐狸,总能找到奇怪的角度来积极看待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林运开始正式填报志愿,最终选择了本省一所顶尖大学的社会学专业。苏晴女士和林父都表示支持。池柏也顺利结束了高一的期末考试,成绩稳中有升,让池文渊教授难得夸了一句“尚可”。
赵明宇很快落实了一份暑期在图书馆整理书籍的兼职,也开始通过中介寻找合适的合租公寓。他忙碌起来,脸上渐渐有了活气,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沉重的绝望感在慢慢褪去。
七月的某天,池柏在自己的非官方巡察日志上记录:
「观察对象b(赵明宇)人生轨迹出现重大转折:家庭解体,选择经济与生活独立。当前状态:目标明确(升学、自立),执行力强,情绪趋于稳定(仍有压抑,但转化为行动力)。社会支持网络:朋友提供信息与间接资源支持,本人接受度尚可。风险评估:短期经济压力与情感孤独为主要风险点,但目标意志坚定,且有正规渠道(助学贷款、勤工俭学)和基础社会支持,误入歧途概率较低。将继续观察其过渡情况。启示:凡人个体在遭遇重大负面事件时,所展现的韧性、抉择与对独立的追求,亦是其精神力量的重要体现,值得记录与研究。——实习巡察使池柏」
写完后,他看向窗外夏夜繁星。人间的生活,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岔路。有人金榜题名,家庭和乐,迈向崭新阶段;有人却在喜悦的时刻遭遇分离,被迫一夜长大,独自背负前行的重量。
但无论如何,生活都在继续。就像窗外的星辰,各有轨迹,或明或暗,却都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