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不懂。
“跟着我?”他笑了笑,“小福,我这样的老东西,你跟着我干什么?给我送终?”
我说那你昨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
那女人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他盯着屏幕,后脑勺一动不动。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摔上门走了。
我没走成。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那辆面包车——白色金杯,车窗贴黑膜,停在花坛边上。
我认得这车。
追债的人换了一批,但车没换。
我退回去,躲在楼道里看着那辆车。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刀疤脸,站在花坛边上抽烟,眼睛一直往我住的这栋楼瞟。
我给中间人打电话,问怎么回事。
中间人在电话里叹气:“兄弟,不是我说你,你那债转手了。现在债主不是之前那个,是个新老板,人家不认还款,就要你这个人。”
我说我已经还了。
他说你跟我没用,你跟新老板说去。
我挂了电话,靠着墙蹲下来。
五万块打水漂了。他那两万块跑路费,现在也用不上了,我他妈根本跑不掉。
我在楼道里蹲到天黑,看着那俩人在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晚上八点多,他们走了。
我没敢回屋,在楼道里又蹲了两个小时,确定他们真走了,才摸回去。
门虚掩着。
我走的时候摔上的,应该关严了才对。
我推开门,屋里黑着灯,电视还开着,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地响。
他还在床上,靠着的姿势跟我走时一样。
但屋里有人来过。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他那把枪不在枕头底下——枕头被扔在地上,床单扯出一半。
我走过去,看见他脸上有伤。
嘴角破了,肿起来,血痂黑红黑红的。眼角也青了一块,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他听见动静,那条缝冲我这边动了动。
“回来了?”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慢慢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指了指墙角:“枪在那儿,他们没找到。”
我没看枪,就看着他。
他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变成一声咳嗽。咳了半天,咳出一口血唾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站着没动。
他喘匀了气,忽然说:“小福,帮我个忙。”
我说什么。
他说:“把我翻过去趴着,后背痒。”
我把他翻过去。
后背的皮皱得更厉害,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串珠子。
他趴在床上,闷着声音说:“往上,肩胛骨那儿。”
我把手放上去,隔着那层老皮,能摸到骨头硌手。
他舒服得哼了一声,整个身子放松下来。
我一下一下挠着,忽然发现自己在流汗。
屋里不热,我却在流汗。
“小福。”他闷着声叫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