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轿车,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符号,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林晚知道,沈墨琛一定在里面。或许正看着他,或许在处理别的事情,但无论如何,他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成为了这个清晨背景的一部分。
这种被“陪伴”的感觉,没有带来丝毫温暖,只有一种如影随形的、冰冷的注视感。林晚收回目光,拎着早餐,转身走向花店的方向。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肌肉微微紧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警戒线上。
八点二十,“暖光”花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晚走进去,放下早餐,没有先吃,而是习惯性地开始一天的工作。先给需要补水的花材喷上细密的水雾,然后拿起扫帚,仔细清扫门口昨夜被风雨打落的叶片和尘土。他做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这简单的劳动能帮助他集中精神,屏蔽掉那道无形的视线。
就在他清扫完毕,直起身,准备回店里时,对面“默·咖”的门开了。
林晚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沈墨琛今天没有穿往常那些深沉严肃的商务装,而是一身略显休闲的浅灰色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这样的打扮让他身上的锐利和冷硬感削弱了不少,甚至显出一种罕见的、略带书卷气的温和。但他的脸色依旧不好,苍白中透着倦意,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没有立刻走向咖啡馆,而是站在门口,目光自然而然地、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街道,投向了花店这边,准确地说,是投向了刚刚直起身的林晚。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灼热的、充满占有欲的压迫感。那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
林晚避无可避,只得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清晨微凉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街道上开始有车辆和行人经过,噪音模糊成背景。两个人,一个站在花店门口,手里还拿着扫帚;一个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空空。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尚未完全散尽的雨汽,无声地对望着。
沈墨琛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对林晚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一个礼节性的示意,又像是一种笨拙的、试图开启某种非冲突性交流的尝试。
林晚怔住了。他没想到沈墨琛会有这样的举动。在他的认知里,沈墨琛要么是强势的命令,要么是冰冷的掌控,要么是痛苦失控的爆发,何曾有过这样近乎……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生疏礼貌的瞬间?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点头?显得太过熟稔和接受。无视?又可能激怒对方。犹豫只在一秒之间,林晚最终只是略微移开了目光,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转身走进了花店,顺手将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那道视线,也隔绝了外面那个让他心绪复杂的男人。
他靠在门后的墙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握着扫帚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那个轻微的点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好不容易维持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不大却清晰的涟漪。
沈墨琛……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温和,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的、收敛了锋芒的疲惫感,以及一种……正在学习如何“正常”与人相处的生涩?
林晚甩甩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要过度解读,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只是他累了,也许只是另一种策略。
他走到柜台后,打开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餐,食不知味地慢慢吃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透过玻璃门,看向对面。
沈墨琛已经走进了“默·咖”,坐在了他那个固定的、靠窗的位置。服务生很快送上一杯黑咖啡。他没有立刻工作,而是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目光有些空茫,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轻轻摩挲着。那个侧影,在明亮的玻璃窗后,竟显出几分孤寂。
林晚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账本。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难集中。那道透明的墙似乎变得更薄了,墙那边的动静,哪怕只是沈墨琛一个细微的姿态变化,都开始牵扯他的心神。
上午的时光在一种微妙的、无声的张力中缓慢流淌。花店陆续来了几位客人,有买鲜花送给妻子的中年男人,有挑选多肉植物的女学生,也有为开业庆典预订花篮的小公司职员。林晚打起精神应对,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职业性微笑,介绍花材,计算价格,包装花束。每一个流程他都做得一丝不苟,试图用忙碌来填满思绪,隔绝干扰。
但他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并非一直聚焦在他身上。有时他抬头看去,会发现沈墨琛正低头看着文件,或对着电脑屏幕蹙眉思考,完全是一副沉浸于工作的状态。只有在他与顾客交谈时间稍长,尤其是与男性顾客有肢体接触(比如递送花束、找零钱时手指偶尔的触碰)时,那道目光才会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投射过来,带着熟悉的、令人不适的压力。
然而,那压力也仅仅是一瞬。沈墨琛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采取行动,或是表现出明显的怒意。他很快又会移开目光,恢复之前的状态,只是眉头会皱得更紧,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会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