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避开了所有常规的交通方式,选择了一条极其迂回和隐蔽的路线。那张开往西南小镇的长途汽车票,最终被发现丢弃在离车站几公里外的垃圾桶里,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烟雾弹。
沈墨琛不眠不休,像一台过度燃烧的机器,疯狂地处理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大多是无用的信息。他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苍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唯有那股偏执的、不肯放弃的疯狂劲头,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倒下。
他几乎住在了“默·咖”里,那个曾经能让他感到平静的角落,如今堆满了各种地图、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和分析报告。墙上贴满了林晚的照片,有他以前偷拍的侧影,有花店监控里截取的画面,甚至还有“元宝”的照片——仿佛看着这些,就能抓住一点点那个已经远去的人留下的气息。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深夜,他会猛地抬头,仿佛看到林晚就安静地坐在对面,低着头修剪花枝,或者对着“元宝”露出温柔的笑容。但当他伸手想去触碰时,幻影便如烟雾般消散,只留下满室的空寂和更深的绝望。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复盘过去几个月的一切。林晚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回避的眼神,每一句冷淡的回应……都被他拿出来反复咀嚼、分析,试图找出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是什么时候,把那个人推得那么远,远到不惜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
他想起了王雅雯,想起了父亲的逼迫,想起了自己在欧洲焦头烂额时那些敷衍的信息和缺席的陪伴……悔恨如同毒蚁,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无数次拨打那个早已成为空号的手机,听着里面冰冷的提示音,直到手机发烫,电量耗尽。
他也去找过周慕华。母亲看到他这副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也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只是反复说:“那孩子……心很定。他决定了的事,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再也不会回头?
沈墨琛拒绝接受这个可能。
他不能接受。林晚已经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只会让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没有林晚的世界,对他而言,只是一片荒芜冰冷的废墟。
“找。”他对着再一次无功而返的陈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沸腾的岩浆,“继续找。国内找不到,就去国外找。一年找不到,就找十年。就算把这个世界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他。”
他的眼神,在偏执的疯狂中,又沉淀出一种近乎恐怖的决心。那不再是单纯的失去爱人的痛苦,而是混合了占有欲、悔恨、不甘和一种扭曲的、认定对方“属于自己”的执念。
林晚的离去,没有让他“清醒”或“放手”,反而像是拔掉了他理智的最后一道阀门,释放出了那个潜藏在冷静表象下、因童年创伤和扭曲情感模式而生的、真正的病态灵魂。
他要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
然后呢?
然后……
沈墨琛看着墙上林晚安静的照片,手指缓缓抚过那微笑的唇角,眼神晦暗不明,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危险的火焰。
然后,他再也不会让他离开了。
永远,也不会。
疯魔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已然破土,正向着不可预测的黑暗深处,肆意生长。
长途汽车在破晓时分,驶入了一座林晚在地图上随机圈出的、位于西南腹地的小县城。
晨雾缭绕在低矮的灰白色建筑群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煤炭混合的气息。街道狭窄,行人稀少,方言俚语听起来陌生而遥远。
林晚背着他的行囊,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了车。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帽子压得很低,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站在简陋的车站外,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灰扑扑的世界,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灌满了冰冷的、名为“孤独”的铅。
没有沈墨琛,没有“元宝”,没有“暖光”花店。只有他自己,和一个捏造出来的、名为“林木”的假身份。
他在车站附近最不起眼的一家私人旅馆住了下来,用现金支付了一周的房费。房间狭小,墙壁斑驳,床单带着陈旧的漂白水味道。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窗户和门锁,然后拉上厚厚的窗帘,将陌生的世界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这座小城里游荡。他熟悉每一条街道,记住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留意本地人的生活习惯和口音。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买生活用品总是去不同的小店,付钱只用现金,说话时刻意模仿着生硬的、带点外地口音的普通话。
他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在一家规模很小的花卉批发市场做夜间理货员。工作辛苦,报酬微薄,但胜在接触的人少,工作时间在深夜,能最大程度避免被注意。他用“林木”的假名和一张伪造的、经不起细查的身份证登记,老板只是瞥了一眼,似乎对这种流动的、廉价的劳动力习以为常。
夜晚,在充斥着浓郁花香和腐烂植物气息的仓库里,林晚机械地搬运着一筐筐沉重的鲜花。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尖锐的玫瑰刺有时会扎破他的手指。肉体上的疲惫,反而能让他暂时停止思考,停止去回忆海城那个温暖的、充满了沈墨琛气息的花店,停止去想“元宝”此刻是否安好,也停止去猜测……沈墨琛在发现他离开后,会是怎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