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周后的一个深夜。林晚已经睡下,却被持续不断、却并不粗暴的手机震动声惊醒。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请问是林晚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平稳的中年男声,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专业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徐振华,沈墨琛先生的咨询师。”
林晚瞬间睡意全无,握着手机坐了起来,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徐医生?他……怎么了?”他第一反应是沈墨琛出了事,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恐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的情绪攫住了他。
“请您别紧张,沈先生目前人没事,就在我这里。”徐医生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只是……今晚的咨询进行得不太顺利,沈先生现在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拒绝离开,也拒绝与任何人沟通。他提到了您的名字。所以,我冒昧联系您,希望能获得您的协助。”
林晚愣住了。沈墨琛在心理诊所情绪崩溃?还提到了他?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我能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需要您做太多,也许……只是过来一趟,让他看到您,会有所帮助。”徐医生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完全取决于您的意愿。我必须强调,您没有任何义务这样做。沈先生的状况,根源在于他自己。”
去,还是不去?
林晚的脑海中天人交战。去,意味着再次主动踏入沈墨琛的领域,意味着可能被卷入更深的纠葛,意味着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安全距离”被打破。不去……沈墨琛会怎样?在诊所里发疯?然后带着更深的偏执和疯狂回来,彻底毁掉眼下这脆弱的平衡?
最终,一种说不清是责任感、残留的怜悯,还是单纯想看看这个恶魔到底脆弱到什么程度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做出了决定。
“地址给我。”
徐振华的心理咨询室位于市中心一栋安静的写字楼高层。夜已深,整层楼只有那一间还亮着柔和的暖光。林晚走出电梯,就看到陈峰和另外两个保镖守在走廊尽头,脸色凝重。看到他,陈峰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低声道:“林先生,您来了。沈总他……”他摇了摇头,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
林晚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徐医生站在门口。他大约五十岁,戴着细边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眼神睿智而包容。他对林晚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他在里面,不肯说话,也不肯动。您……试试看?”
林晚走进咨询室。房间很大,布置得非常舒适温馨,米色的地毯,柔软的沙发,绿植点缀,完全没有医院的冰冷感。沈墨琛就蜷缩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里,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背影看上去异常单薄和……脆弱。整个人像一座僵硬的石雕,散发着浓重的抗拒和绝望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寂静。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质问?是安慰?还是像以前一样,冷漠地转身离开?
就在他踌躇时,沈墨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却用一种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极轻的声音开口:
“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
林晚没有回答。
“他告诉你……我是个疯子了,对吧?”沈墨琛的声音带着自嘲,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控制狂,偏执狂,精神病……他们私下里都这么说。我父亲,董事会那些人……现在,你也这么认为了。”
“我没有。”林晚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干巴巴的。
“你有。”沈墨琛终于缓缓转过头。窗外的微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林晚震惊地看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赤红的、盛满了痛苦与迷茫的眼睛。“你怕我。你看着我时,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厌恶。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他的眼神空洞地落在林晚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更遥远的、痛苦的深渊。
“徐医生说,我的问题……源于恐惧。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害怕一切不在掌控之中的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说得对。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拥有的东西,随时都可能被拿走。母亲的温暖,父亲的关注……所有美好的、让我觉得安全的东西,最后都会消失。
所以我要抓住,用尽一切办法抓住……”
雨后的海城,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被洗涤后的微腥气息。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将一切镀上一层浅淡的、朦胧的光晕。
林晚像往常一样,七点半起床。冷水扑面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也压下眼底因睡眠不足而愈发明显的青黑。他动作机械地完成洗漱,给“元宝”的食盆里添上猫粮和水,看着小家伙埋头吃得欢快,心中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很快又被沉甸甸的现实感覆盖。
八点,他下楼。楼下的早餐摊已经热气腾腾,老板娘熟稔地招呼:“小林,今天还是两个菜包一杯豆浆?”
“嗯,谢谢王姨。”林晚接过用塑料袋装好的早点,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站在摊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