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这个沉睡的小县城上空,缓缓收紧。
而网中央的林晚,对那根已经悄然搭上他衣角的蛛丝,尚且一无所知。
黑色越野车像幽灵一样,在沣水县狭窄破旧的街巷里无声穿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也藏住了车内沈墨琛那张苍白紧绷、眼底燃烧着骇人火焰的脸。
他的手紧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资料。上面有“沣水县兴旺花卉批发市场”的简易平面图,有市场管理方提供的寥寥数语的人员登记信息(姓名:林木,身份证号:明显伪造,入职时间:一周前),还有几张用高倍镜头从远处拍摄的、模糊不清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深色旧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身影,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弯腰搬运花筐。身形瘦削,动作带着一种沈墨琛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即使看不清脸,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粗糙的像素,沈墨琛也几乎能立刻确认——就是他!
他的晚晚。他心心念念、发了疯一样寻找的人。竟然真的躲在这种地方,做着这种最底层、最辛苦的活计!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痛之后,涌起的是更加狂暴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窒息的疼惜。怒火是针对林晚的决绝逃离,疼惜则是看到他如此境遇时,无法抑制的心痛。
“他在哪儿?”沈墨琛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
副驾驶上的陈峰立刻回答:“我们的人十分钟前在市场门口打听过,说他刚下夜班,应该回住处了。市场后面那片废弃仓库区,隔出了几个临时工棚,他很可能住在那里。已经有人过去确认了,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靠近。”
“住处……”沈墨琛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更加晦暗。那种地方,能叫住处吗?他的晚晚,怎么能住在那种地方!
“开过去。”他命令道,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慢点。别惊动他。”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市场后方那片更加杂乱荒凉的区域驶去。道路坑洼不平,两旁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气息。这里与县城中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繁华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墨琛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靠近一步,他心中的暴戾和痛楚就加深一分。
最终,车子在一片由破旧砖墙和生锈铁皮胡乱搭建的棚户区边缘停下。陈峰指着一个方向,低声道:“那边,蓝色铁皮屋顶,门口堆着几个破花盆的,就是其中一个工棚。我们的人看到‘林木’进去了,还没出来。”
沈墨琛顺着方向望去。那所谓的“工棚”低矮破败,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无比凄凉。门口确实歪歪扭扭地放着几个裂了缝的瓦盆,里面什么都没有,积着脏水。
他的晚晚,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沈墨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残存的、被疯狂挤压到角落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林晚现在就像一只受尽惊吓的鸟,任何一点粗暴的靠近,都可能让他再次振翅飞走,飞向更远、更难以寻觅的角落。
他必须……更小心。
他对陈峰使了个眼色。陈峰会意,立刻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不同角度远远监控着那个蓝色工棚的出入口。而沈墨琛自己,则倚靠在车门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破旧木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工棚里没有任何动静。
沈墨琛的耐心在极致的渴望和焦灼中,被迅速消磨。那扇门仿佛成了一个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冷静。他想立刻冲进去,把他揪出来,绑在身边,再也不放手。
但他知道,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沈墨琛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工装裤的身影,迟疑地探出身来。帽子压得很低,但沈墨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清瘦的下颌线条和略显苍白的唇色。
是林晚。他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旧布袋,似乎要出门。
沈墨琛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但他强迫自己钉在原地,只是目光如同实质般,牢牢锁定了那个身影。
林晚似乎很警惕。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出来,而是先左右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天色。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一种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下的不自然。
就在他微微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沈墨琛这个方向时——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尽管沈墨琛站在车旁的阴影里,尽管林晚只是飞快的一瞥……
但某种野兽般的直觉,或者说是无数次在梦中、在回忆里描摹过的熟悉感,让林晚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的目光,在掠过那辆黑色越野车和车边模糊人影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随即,他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向后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旧布袋“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虽然看不清他帽檐下的表情,但沈墨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从那个单薄身影上爆发出的、极致的惊恐和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