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会天真到完全相信徐医生只是“路过”。
但这短暂的交谈,这盆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植物,这种被当作一个独立的、有感受的人来尊重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过了。
他走到窗边,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北城此刻,应该也是夜晚了吧?沈墨琛……在做什么?和王雅雯在一起吗?
心底那丝因徐医生来访而泛起的微弱波动,很快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提醒自己,不要被任何表象迷惑。
徐医生再温和,也是沈墨琛请来的人。这盆花,这张卡片,或许只是另一种更高级的“安抚”策略。
但无论如何,这潭死水,终究被搅动了一下。
而那盆蝴蝶兰,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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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私人宴会厅。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墨琛面无表情地站在沈弘毅身边,接受着各方来客的寒暄和恭维。
王雅雯果然在场,一袭香槟色长裙,妆容精致,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在沈弘毅的有意引导下,不时与沈墨琛有些互动。
“墨琛,雅雯对欧洲艺术品市场很有见解,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沈弘毅拍了拍沈墨琛的肩膀,力道不轻。
王雅雯适时递过来一杯酒,笑容温婉:“沈伯伯过奖了。
只是些粗浅了解。倒是听父亲说,沈总在南城新区的规划里融入了很多环保艺术理念,我很感兴趣。”
沈墨琛接过酒杯,指尖冰凉,脸上维持着商业化的浅笑:“王小姐过誉,分内之事。”
他的目光掠过王雅雯,看向宴会厅另一角被几位贵妇围着的、神色有些疲惫的母亲周慕华,心头一紧。
整个晚上,他就像一件被展示的完美商品,配合着父亲完成这场“继承人及其理想伴侣”的亮相。
他压抑着心底翻涌的厌烦和某种更深的焦躁——对海城那个人的担忧,像一根细刺,始终扎在心头。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了一下,是陈峰发来的加密简报,只有简短一句:「徐医生已探访,过程平静。林先生收下了花。」
沈墨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几乎要绷断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毫厘。
至少,晚晚没有彻底拒绝外界的接触。至少,他让徐医生去的决定,似乎没有错。
“墨琛?”王雅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看你好像有些累?是不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沈墨琛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笑容完美的女人,眼底一片冰冷:“还好。多谢关心。”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归心似箭的冲动。
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觉得是在浪费生命,是在背叛那个在海城独自面对恐惧和孤独的人。
但他必须忍耐。必须先把眼前的戏演完,把北城的危机暂时稳住。
风浪未平,暗流汹涌。海城那点微弱的、由一盆花带来的生机,能否抵抗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没有人知道。
沈墨琛握紧了空酒杯,指节泛白。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回去。
回到那个人身边。无论迎接他的是更厚的冰层,还是……那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海城,云端套房。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晚在晨光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头柜上那枚粘在画册上的卵石。冰冷,圆润,带着海风腥气。他盯着它,像盯着一个不解的谜题。沈墨琛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颗甜枣?不,这甚至算不上甜枣,只是一颗毫无用处的石头。
他移开目光,起身。身体比昨天更轻,像一具空壳。早餐车已经等在客厅,食物热气腾腾,旁边还放着一份今早的经济日报——头版头条,是沈氏集团与欧洲洛朗家族达成战略合作的巨幅照片。沈墨琛西装革履,与金发碧眼的安德烈·洛朗握手,笑容矜持而锐利。王雅雯没有出现在这张新闻照片里,但林晚知道,她一定在场。
这才是沈墨琛的世界。鲜花,掌声,数十亿的合作,和“门当户对”的同伴。
他坐下,拿起勺子。粥是温的,入口即化。他却像在咀嚼沙砾。每一口都艰难。
北城机场,沈墨琛正穿过贵宾通道。陈峰低声汇报海城情况:“林先生看了报纸,没有明显反应。徐医生留下的花,他每天会看几次。今早的餐食,他吃了小半碗粥。”
沈墨琛脚步微顿:“画册呢?”
“画册……林先生没有翻开。但……他碰了封面上的石头。”
只是一碰。微不足道。沈墨琛的心却像被那细微的动作攥紧了,骤然加速跳动。不是抗拒,不是无视,是“碰”了。这细微的差别,像黑暗甬道尽头透出的一丝光,微弱,却真实。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直接回酒店。”
他必须立刻见到他。
海城。中午。
门锁轻响。不是送餐,不是保洁。
林晚脊背瞬间绷直,看向门口。
沈墨琛走了进来。
一身风尘仆仆,眼底有长途飞行后的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似乎没料到林晚正坐在客厅窗边,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空气凝固了。
沈墨琛贪婪地看着他。更瘦了,苍白得像纸,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那里面有了东西,很复杂,有冰冷,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尖锐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