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医生,请问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戒备。
徐致远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笑容更加温和了些:“林先生不必紧张。我此次来访,并非以沈墨琛先生主治医生的身份,而是……受他委托,同时也基于我个人的职业判断,觉得有必要,来和您进行一次沟通。”
“受他委托?”林晚的眉头蹙起。沈墨琛又想干什么?让医生来当说客?
“是的。但请您放心,我绝不会强迫您接受任何观点,也不会透露沈先生诊疗的具体内容——那是绝对的隐私。”徐医生的语气诚恳而专业,“我只是觉得,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关系中另一方的理解和反馈,对于求助者的康复进程,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当然,这完全建立在您自愿的基础上。”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晚的表情,继续说道:“沈先生最近几次的咨询,进展……比较艰难。他表现出了改变的意愿,也在努力实践一些行为调整,但内心的冲突和痛苦依然非常剧烈。他提到,与您之间的一些……新的互动,让他既感到一丝希望,又更加害怕会重蹈覆辙,造成新的伤害。这种矛盾,让他陷入了新的焦虑。”
林晚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喷壶的把手。
沈墨琛……会对医生说出“害怕”和“希望”这样的词?
“他委托我,如果可能的话,向您传达他的两句话。”徐医生看着林晚,缓缓说道,“第一句是:他理解并尊重您所有的戒备和不信任,那是他应得的。他没有任何资格要求您原谅或忘记。”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二句是,”徐医生的声音更轻了一些,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他说,他最近在看一些关于……如何建立健康关系的书。里面提到,坦诚的沟通很重要。所以,他想问……如果您不觉得冒犯,是否愿意,在他下次诊疗之后,通过我……只是通过我,了解一些他正在面对的、关于他自身的问题?不涉及你们的具体过往,只关乎他性格形成的根源,以及他正在尝试克服的东西。他说,他希望您能更全面地了解,您所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您了解之后,是选择远离,还是……别的。他都接受。”
徐医生说完,便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目光平和而包容,没有任何施加压力的意味。
花店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阳光在花叶上移动的细微光影。
林晚的脑子里很乱。
沈墨琛……想让医生告诉他,关于他自己的“病因”?
他想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剖析给自己看?
这太疯狂了。
也太……让人不知所措。
这算什么?苦肉计?更深层的道德绑架?还是……一种绝望之下的、孤注一掷的坦诚?
“为什么?”林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让我知道他有多‘可怜’,然后心软吗?”
徐医生轻轻摇了摇头:“林先生,以我的观察,沈先生现在最恐惧的,恰恰是您的‘心软’和‘同情’。
他害怕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或妥协,最终会演变成更深的怨恨。
他更害怕的是,您在不完全了解的情况下,因为恐惧或压力而做出任何决定——无论是靠近还是远离。
他说……他宁愿您是在看清全部真相后,理性地、彻底地放弃他。那样,他或许……才能真正死心。”
宁愿被彻底放弃?
林晚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沈墨琛到底在经历怎样的内心煎熬?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徐医生,”林晚抬起头,直视着对方,“您是他的医生,您应该站在他的立场。
您不觉得,告诉我这些,可能会让我压力更大,甚至……更想逃离吗?”
“是的,有这个可能。”徐医生坦诚地回答,“所以,这完全取决于您的意愿。我尊重您的一切选择。
沈先生也反复强调,绝不能勉强您。我今天来,只是传递这个请求。
您不需要现在回答,可以认真考虑。甚至,如果您觉得我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打扰,您也可以明确拒绝,我保证不会再出现。”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的尊重和专业。
反而让林晚无法说出干脆的“不”字。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想知道沈墨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想知道那些偏执和疯狂,到底从何而来。想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感受到的那些细微的、矛盾的转变,背后究竟有几分真实。
这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带着危险的诱惑。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晚最终说道,声音有些疲惫。
“当然。”徐医生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信封,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您考虑好了,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可以联系我。另外,这里面还有沈先生这次诊疗后,自己整理的一份……关于他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一些关键事件的简述。他说,如果您愿意了解,可以从这里开始。如果您不愿意,就请直接销毁它。”
他又强调了一遍:“这完全由您决定。”
说完,徐医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花店。
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归于寂静。
林晚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柜台上那个薄薄的、没有任何分量的白色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