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
他站起来。腿不疼了,腰不酸了,浑身都是力气。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走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三个一起往外走。走出阳台,走出屋子,走到阳光里。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阳台。藤椅上空空的,毯子掉在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茶几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里面的茶已经凉了。
他笑了笑,转过身,跟着他们走了。
后来,是邻居第一个发现的。
那个每天早上来送饭的中年女人,敲门没人应,推开门进来,看见他躺在阳台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她叫了他几声,没反应。走过去一看,他已经走了。
很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后来,人们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盒子。
盒子放在书架上,很旧了,木头的边角都磨圆了,漆都掉了不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信。
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地码着。有苏小雨写的,有陆明川写的。从小学到现在,几十年,一封不少。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是今年的八月十五号,他自己拍的。不是拍人,是拍那片江。江面上波光粼粼,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的笔迹:
“今年的。给你们看。”
旁边还放着另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苏小雨写的那本书,《那些年》。书页已经翻旧了,边角都卷起来,封面也有些磨损了。扉页上,有她写的字:
“给林暮云和陆明川——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些年。”
再旁边,是一个显微镜模型。小小的,很精致,放在一个玻璃罩里。是一个学生送他的退休礼物,他一直留着。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林教授,谢谢您的教导。”
书架的最上层,还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三个的合影,那年在珠江边拍的。三个人站在栏杆前,对着镜头笑。她站在中间,左边是他,右边是陆明川。都笑着,笑得有点傻。
相框旁边,放着一串钥匙。是他们家的钥匙,他每天都带着。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枣核,磨得很光滑。是她从江西带来的,说那棵枣树的,送给他们一人一个。
阳台上那盆绿萝,后来被邻居搬走了。养在她家的阳台上,一直活着。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爬满了半个阳台。她每次浇水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老人,每天对着花说话的样子。
又过了很多年。
那家大排档还在。老板娘换了好几个,但炒粉还是那个味道。有时候会有老人来吃,说几十年前就吃过这个味道。年轻的老板娘不懂,只是笑笑,继续炒粉。
珠江边的栏杆还在。那个位置,还是有很多人拍照。年轻的,年老的,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他们站在那儿,笑着,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没人知道,曾经有三个人,在那儿拍了五十年。
江西的那个小村子还在。那间土坯房终于塌了,只剩下一堆黄土。但那棵枣树还在,每年秋天还是会结枣子。村里的老人说,那棵树有好多年头了,比他们的岁数都大。有人说,以前有个女医生,在这儿住过很多年。她走了之后,就再没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