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谢辞抬了抬下巴,指向雪地里不知所措的裴京野,“你去给他讲戏。”
“我不行!”许野头摇得像拨浪鼓,脸涨得通红,“他是顶流……姜导都在骂人……我、我就是个写字的……我也不会演……”
“谁让你演了?我是让你去告诉他,你写这一段的时候在想什么。”谢辞站起身走到许野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领口。他看着许野躲闪的眼睛,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许子,别忘了,这剧本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顾烽和皇帝是你造出来的魂,现在演员迷路了,你是创世神,你不去领路,谁去?”
许野看着谢辞信任的眼神,那双总是卑微躲闪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是啊,这是他的心血,凭什么让别人演废了?他深吸一口气抓紧剧本,像个奔赴战场的士兵,同手同脚地走向了裴京野。
【雪地中央】
“那个……”许野走到裴京野面前,声音很小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裴老师……”裴京野正烦着,看到是那个社恐编剧,愣了一下,压着火气问:“有事?”
“这场戏……皇帝其实……其实不想哭的。”许野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盯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声音虽然结巴,却异常笃定。
裴京野皱眉:“什么?不想哭?顾烽都要死了,我还不哭?”
“对,不能哭。”一旦聊起剧情,许野似乎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声音慢慢大了一些,不再结巴:“因为你是帝王,顾烽把命都给了你,他在雪地里跪着是为了维护你的江山。如果你哭了,他的牺牲就变成了笑话。”“所以……你要笑。”
许野猛地抬起头,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一种名为“才华”的光芒:“你要笑着念完这封信,就像小时候……你们一起在御花园读书那样,哪怕心里在滴血,脸上也要笑着。”“你要用这个笑告诉他:朕很好,江山很好,你可以安心地走了。”“这才是……你给他最后的体面。”
裴京野怔住了,不仅是他连不远处的姜河导演也停下了骂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笑着……念?”裴京野喃喃自语,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穷酸的男人,突然觉得,这个总是唯唯诺诺的编剧灵魂里住着一个巨人,他比任何人都懂什么叫“隐忍的痛”。
“谢了。”裴京野深吸一口气,冲许野郑重地点了点头,露出一颗小虎牙,“许老师,我好像懂了。”
这一声“许老师”叫得真心实意,许野脸红到了脖子根,但他挺直了腰杆,第一次没有退缩。
【片场入口】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迈巴赫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摄影棚外。车还没停稳,傅延州已经推门下车,陈默拿着伞追在后面:“傅总!那边还在拍戏,您不能……”
傅延州根本听不见,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皮鞋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那种濒临窒息的恐慌感推着他,让他一秒钟都等不了。
然而,当他一把推开摄影棚沉重的大门时,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action!”
全场死寂,只有造雪机轰鸣的声音,漫天的人造大雪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
那是谢辞,但他此刻不是谢辞,他是断了一臂、瞎了一只眼的将军顾烽。他跪在雪地里满身是血,面前是骑在马上、正笑着读家书的皇帝。
因为许野刚才的“讲戏”,裴京野这一遍演神了。他骑在马上,笑着念信,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把那种“帝王的隐忍”演到了极致。而跪在地上的谢辞,在听到皇帝强颜欢笑的声音时,缓缓抬起了头。
傅延州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他看到谢辞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一层水汽。那不是软弱,那是被至亲之人理解后的释然,是受尽委屈后的无声崩塌。
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谢辞那满是血污的脸上滑落,划过他那道狰狞的道具伤疤,滴进了冰冷的雪地里,无声却震耳欲聋。
那一瞬间傅延州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爆了。
现实与戏文在这一刻荒谬地重叠,戏里顾烽为了皇帝守孤城,最后换来的是帝王的一句笑谈家书。戏外谢辞为了傅延州守住那个家,最后换来的是傅延州的一句“拿着钱滚”。
谢辞在哭,那个在雨夜里没哭、在被全网黑时没哭、在被追债时没哭的谢辞,此刻跪在雪地里,当着几百人的面掉眼泪了。
傅延州死死抓着厚重的隔音门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体内那头想要冲出去嘶吼的野兽。
他没有哭或者说他不敢哭,他怕眼泪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那个正在受苦的人。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哽咽咽了回去,咽得满嘴都是血腥味。
这就是爱了他七年、却被他亲手推下深渊的人啊。
“卡!”姜河导演兴奋的吼声打破了死寂:“好!太好了!谢辞这滴泪绝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神性!”
戏结束了周围的工作人员蜂拥而上,给裴京野递纸巾,给谢辞披大衣,片场瞬间恢复了喧嚣。
谢辞有些出戏,他闭着眼仰起头任由化妆师擦掉脸上的泪痕,轻轻呼出一口白气,那种疲惫又脆弱的姿态,看得傅延州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