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站在舷梯最上方,眯起眼睛,顺着跑道的尽头望去,加州的残阳如血,把远处那座光秃秃的山丘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山腰上那几个巨大而粗糙的白色字母——hollywood,在热空气的扭曲中微微晃动着。
这是好莱坞,是全世界名利场的最中心,也是无数人骨血碎裂的地方。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他的手指。谢辞侧头,傅延州没看他,深邃的目光同样落在远处的山丘上,只是拇指指腹在他的指关节上安抚似地摩挲了两下。没有任何言语,但这股力量顺着交叠的掌心,一路沉进了谢辞的骨缝里。
停机坪下,黑色的凯迪拉克越野车已经等候多时。车门拉开,走下来的却不是斯皮尔·李片方的人,而是提前一周飞来洛杉矶“探路”的陆景和秦铮。
陆景的脸色不太好看,连往日里那种八面玲珑的假笑都挤不出来。“傅总,谢哥。”陆景压低声音,关上车门后才从副驾驶回过头,“情况有变,罗伯特那边虽然没公开表态,但好莱坞那帮老顽固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快。”
秦铮靠在后座另一侧,冷笑了一声,手里把玩着打火机:“这帮孙子玩阴的。明天的首映礼红毯,他们买通了主办方的高层,把谢哥的走秀时间切到了一个最恶心的‘边缘时段’。”
不是开场,不是压轴,而是中间那段媒体最疲倦、大咖还没到场、直播镜头切去播广告的垃圾时间,对于一个初闯好莱坞的亚洲面孔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辞靠在真皮椅背上,没有说话。他偏过头,视线越过车窗,看着那座渐渐被夜色吞噬的好莱坞山。良久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边缘时段?”谢辞转过头,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洛杉矶初上的霓虹,“没关系。”他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我站的地方,就是中心。”
【洛杉矶·比弗利山庄四季酒店】
深夜,总统套房。
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铺满碎钻的黑色天鹅绒,远处的山丘在夜色中蛰伏,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谢辞洗完澡,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浴袍,赤着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半杯冰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淌,滴在名贵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明天就是那座名为“深渊”的修罗场。
腰间突然一紧,傅延州带着一身凛冽的薄荷沐浴露气息,从身后紧紧环住了他。男人宽阔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下巴极其自然地寻到了他颈窝的位置,带着些许胡茬的下颌轻轻蹭了蹭。
“紧张?”傅延州的声音很低,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谢辞耳膜发麻。
“有点。”谢辞没有回头,只是放松了身体,把全部重量交叠在身后的男人身上。他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冰块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但更多的是……兴奋。”
傅延州没说话,只是收拢了手臂,将他勒得更紧了一些。
“延州。”谢辞的声音突然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镇上的录像厅,第一次看那些译制片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站在那个地方就好了。”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微沉。“后来进了这个圈子,被踩在泥里,被封杀,被全网网暴的时候……我以为这个梦早就烂在肚子里了。”
谢辞转过身,抬起头。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幽光。借着这层光,他撞进了傅延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但现在,我站在这儿了。”谢辞的眼尾微微发红,但目光却亮得惊人,“明天,我就要走进那扇门了。”
傅延州垂下眼帘,目光扫过他优越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张扬的唇上。他低下头,在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落下之前,贴着谢辞的唇瓣低声说:
“不是走进去。”“谢辞,你要走进去,然后站在所有人头上。”
谢辞笑了,随后闭上眼,仰起头迎上了这个吻。
与洛杉矶的酷热不同,京城的深夜透着初春的料峭寒意。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洒下一圈昏黄。裴京野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散乱地摊着明天金鹿奖的流程单、媒体采访大纲,以及几份被他用红笔划得乱七八糟的危机公关预案。
明天他要一个人走过那条百米红毯,一个人面对长枪短炮,一个人……替谢辞把那个属于他的奖杯拿回来。
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被轻轻放在了流程单旁边,顾子川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
“阿野,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顾子川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心疼。
裴京野没动,他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却暖不热他指尖的冰凉。“明天那些记者的嘴脸,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裴京野盯着纸上的字,声音沙哑,“谢哥连着缺席国内两大奖项,他们肯定会问,谢辞是不是飘了,是不是看不上国内的市场了。”
顾子川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公关部给的稿子太官方,压不住那些媒体的。”
裴京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走过了十二点,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手里的流程单扔回茶几上。
“不念稿子了。就实话实说。”裴京野转过头,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纨绔和散漫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他在好莱坞,替中国演员扛旗。他在替我们所有人去打一场原本打不赢的仗。”裴京野咬着牙,一字一顿,“我在国内,别的做不了,但他的后方我替他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