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错夏则是不信邪地继续照着印象里的顺序写下去——
纸上又多了很多很多条蚯蚓。
一整张毛边纸,上边半张是极其标准的长横短横,下边则密密麻麻爬满了弯弯曲曲的蚯蚓。
许错夏不可思议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腕,又撂下毛笔屈伸五指,死死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
——就是你将金玉其表败絮其里贯彻到底的?
被陈砚冬带着写笔顺的时候,许错夏一边记一边想,这跟硬笔字的区别只在多了起笔回笔,他写了二十多年字,写这个还不是信手拈来?
等到自己写,许错夏终于信了这个邪。
满张纸的蚯蚓看得许错夏头疼,他甚至无法共情当初答应哥哥学习书法的自己,为什么要给现在的自己找罪受?
等陈砚冬终于看够了对面的红楼,大梦初醒般回头时,望见的便是桌上干干净净、一个墨点都没有的毛边纸。
许错夏揉开了匣子里剩下的所有毛笔,此时这些毛笔正整整齐齐地围在砚台边,围了一个圈。
许错夏本人手中的则是一根陈砚冬嫌弃至极、认定最难写的毛笔。
男人的手背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墨,此时正握着那根最难写的毛笔忐忑落字……
陈砚冬趿拉拖鞋溜达过来,从许错夏背后投下目光,看许错夏写这一横。
屏息凝神……许错夏发誓,即使是高考也没有过这么紧张的时候。
知世故而不世故
意料之中的,又一条蚯蚓轻轻地爬上了毛边纸。
许错夏一手执笔一手捂脸,两只手的行程都很满,谁也不耽误。
“初学者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陈砚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下一刻,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凑近了,陈砚冬重新握住许错夏的手。
“要再带着你熟悉一下么?”陈砚冬问。
许错夏不语,只一味地点头。
原本是想着从练习中拉近两人的距离,但亲手写了两页蚯蚓的许错夏现在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每个人心底都会藏着的那么一抹胜负欲在此刻踊跃而出,许错夏倏忽福至心灵,领会了曾看过的文学影视作品里的主角的心境——不要被人看扁了啊!
许错夏跟最基础的笔画死磕了一下午,期间陈砚冬甚至抽空睡了个午觉。
好在成果还是显著的,至少现在的笔画和陈砚冬带着他写的笔画形貌接近了许多,许错夏看着也顺眼了很多。
出于某些不希望被打搅的心思,许错夏没有带手机,而是找出了机械表,用最原始的方法把握时间。陈砚冬本人是不在乎时间的,但许错夏好不容易把陈砚冬的早午餐稍微纠正过来,不能在今天的晚餐上功亏一篑。
陈砚冬晕晕乎乎从漫长的午觉中醒来,睡眼朦胧间瞥见桌上已经被收拾干净,许错夏在整理今天练习用的毛边纸,动作很轻,几乎没弄出半点声响。
“练好了?”陈砚冬哑着嗓子问。
出了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有些粗粝,陈砚冬咳了两声,试图让嗓音恢复寻常的清亮。
许错夏这才发现陈砚冬已经睡醒,坐在桌边抬眼望来,抿唇笑了一下,“差不多了,我回去准备晚餐,哥哥陪我一起吃,好么?”
“……好。”嘴先于脑子回应了,陈砚冬实际并不饿,也完全没有接近晚餐的点的实感。但既然许错夏发出邀请,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总是寡淡寂寞,陈纸秋也有自己的学业和人际关系要忙,来的次数实际上很少。如今许错夏这样频繁地闯入他的世界,强行打断了陈砚冬习以为常的冬眠——尽管总是有些打不起精神,倦怠着懒得动弹,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感觉还挺好的。
陈砚冬能从中咂摸出一丝鲜活,就像提前抵达了鲜花盛开的春天。
“那哥哥先休息一下,我去准备!”许错夏将数页纸整齐叠放好,这样的纸太柔软,没办法像正常的纸一样叠完抖一下,只能一张张慢慢叠放,好在有陈砚冬在的地方,许错夏一向非常有耐心。
刚睡醒的脑子还不太清醒,陈砚冬抱着枕头盯向天花板出神,他先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思绪懒洋洋转了半晌,才重新回想起许错夏的话来。
男人已经整理好了一切,一桌几用的餐桌重新恢复了往常一尘不染的干净整洁——陈砚冬很少用这张桌子,往往人在哪、外卖就在哪,所以也基本上不需要打扫。
“等一下。”陈砚冬坐起身倚着沙发靠背,揉着眼睛面向许错夏的方向,他知道许错夏会因为这一声呼唤看过来,但眼睛睡得不太舒服、他还是想揉,“我去给你帮忙吧。”
“总是吃白饭,不太好意思。”陈砚冬说。
青年的睡姿很好,拘于沙发的有限空间也没法翻来覆去,因此半长不短的发还基本保持着午睡前的模样,只是稍微有些炸毛。
许错夏在拒绝和同意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踩过地毯到沙发边半蹲下身,“好——哥哥眼睛不舒服么?”
“一点点,揉一下就好了。”陈砚冬含糊道。
“还困么?”许错夏压低了声音,很轻地问。
四下寂静,冬日的天色黑得很快。往往刚刚还能在屋内窥见几分天光,瞬息过后就全然暗了下来,陈砚冬懒怠地揉完眼,垂下手时眼睛还在过分快得眨,模糊残影里能看见手边矮他一头的许错夏,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眼神清澈、干净地看过来。
陈砚冬没来由地想起,许错夏今年大四,介于学校和社会、孩子和成年人之间的最后一道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