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说着责怪的话,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更多是无奈。
他将温顺下来的仙剑递还给仍在发愣的宿酥:“拿着。以后这等险招,需确保自身无虞,或有万全把握时再用。”顿了顿,看着宿酥那双犹带惊吓、水润润望过来的蓝眼睛,他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算是肯定,“不过,想法尚可,出奇制胜,确是一法。”
宿酥下意识接过剑,冰凉熟悉的触感让他回了点神。
沈琅此时已赶到近前,立刻抱拳,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愧疚:“多谢师尊出手!是弟子鲁莽,未能及时收力,险些伤了宿酥,请师尊责罚!”
“哼!就是就是!”宿酥这会儿终于完全反应过来,立刻顺着沈琅的话,小腰一叉,仰起下巴。
任性剑灵才不会解释呢,他只会在别人认错的时候随声附和。
郁慈只是无奈的又叹了一口气,并未出言指责,只是对沈琅淡淡道:“嗯,日后切磋,需更留意分寸。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弟子遵命。”沈琅恭敬应下,他抬眸,看向还在那里对着郁慈小声嘟囔抱怨、仿佛在告状的宿酥,又看了看面无表情却并未出言打断的师尊。
忽然之间,沈琅觉得,这崖顶的风,吹得自己有些多余。
也许……他此刻不应该在崖顶,而应该在崖底?
所有人都爱剑灵7
清正剑门主峰,云海之上的议事殿内
须发皆白、威仪内敛的掌门放下手中的灵茶盏。
“郁慈师弟,”他声音沉缓,“你为沈琅那孩子三次强破死关,虽说爱徒之心令人动容,但终究……于你道基有损。你是我清正剑门,乃至此界最有望勘破桎梏、登临仙途之人。”
“无论如何,当以修行为重,切莫……为外物所累。尤其是师尊之前曾说你有一死劫。”
掌门说到这里顿了顿。
郁慈静坐对面,一身白衣清冷如雪,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未曾言语。
掌门观他神色,还是转了话题:“沈琅天资卓绝,心性上乘,然温室之花,终难经风雨。此番,无论如何,须让他独自下山历练一番,方是正道。你若实在不放心,”掌门沉吟片刻,“不妨让那新得的先天剑灵随他同往。一来,剑灵伴主,名正言顺,可护他几分周全;二来,也可借此机会,让剑灵与未来之主多些磨合,培养些情分。”
话音未落,一直静默的郁慈骤然抬眼。
虽未带半分威压,却令修为高深的掌门都心头一凛,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
“那剑灵乃天地灵气所钟,秉性纯粹,不通俗务。”郁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的去处,不劳掌门费心安排。”
掌门先是一怔,原以为师弟是要为徒弟争辩,没想到竟是为那剑灵……
他暗松一口气,从善如流:“自然,自然。既是师弟的剑灵,如何安排,自当由师弟做主。那便如此定下,我会告知沈琅,令他近日准备下山。至于那剑灵宿酥……”
“我会告知他。”郁慈打断,起身,衣袂微拂,“他若愿往,便随沈琅同去。若不愿,亦不必强求。”
语毕,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清光,径自离去。
掌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捻须良久,终是摇头轻叹一声。
郁慈回到冷泉峰,没有立刻降下,而是悬停于峰顶云霭之上,目光穿透稀薄云雾,落向下方那方开阔的练剑场。
场中,一抹银蓝色的身影正拿着那柄琉璃仙剑,毫无章法地胡乱比划着,与其说是练剑,不如说是在……玩耍。
剑光偶尔闪过,带着灵气特有的清辉,映着少年昳丽的侧颜。
郁慈看着宿酥有些出神。
世人皆道他郁慈仙尊为护徒弟沈琅,不惜三次破关,修为受损,他从不屑辩驳。
实际上,那三次闭关,并非为了他人刻意突破,而是……心魔作祟,进阶失败。
前两次,他沉沦于几乎相同的诡异幻境。那里没有御剑飞天,没有洞府灵山。人们衣着奇特暴露,居住于堆叠如山、泛着冷光的巨大“盒子”里,乘坐着轰鸣的奇异法器于平整坚硬的道路上疾驰。
光怪陆离,与他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而幻境中唯一清晰的,是一个面容始终模糊、留着短发的青年。郁慈辨不清他的样貌,却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两次幻境中出现的,是同一个人。
幻境中的“自己”,与那人举止亲密无间,一同嬉笑玩闹,也一同瑟缩着承受他人欺压。
他能清晰感受到幻境中“自己”胸腔里涌动的情愫。
只是,每当幻境中的“自己”以为能长久相伴时……
一切便戛然而止。
徒留一片冰冷的虚无,和心口空洞的钝痛。
有缘无分。
郁慈薄唇无声开合,吐出这冰冷的四字。
一缕暗红如血的气息,自他墨黑眼瞳深处极快地闪过,带着不甘与戾气。
他立刻闭上双眼,默运心法,将识海中翻腾的、不应属于郁慈仙尊的躁动情绪强行压下,疏导灵气,归于平静。
第三次闭关,识海之中只剩一片空茫死寂的白。什么幻境,什么人影,皆不复存在。
那时,他曾想,若前两次幻影真是前世残念,那这第三次的空无,是否意味着,他与那幻影中人,连一丝一毫的因果牵连都已彻底斩断,再无瓜葛?
或许正是这样的认知,让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扎根识海,化为了第三次冲关失败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