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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1页）

“十二点，”老头看了眼表，“过了十二点递交窗口关闭，视为自动放弃。许野同志，你们……没问题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有问题，大问题”，但赵祺在桌底下狠狠掐了我大腿一把，我疼得“嘶”了一声，硬憋成：“……没问题，保证按时到。”

出了会议室，我腿一软，直接靠在走廊墙上，跟滩烂泥似的：“赵祺，你疯了吧？答应得这么痛快？三百页！咱们连打印店都没找好！”

“不答应怎么办？”他扯松了领带，额头全是汗，但眼神亮得吓人，“那是唯一的机会。电子档已经被污染了，纸质版是咱们证明清白、证明实力的最后阵地。许野，得干，连夜干。”

“干个屁，”我抓头发，“这会儿八点，就四个小时，县城打印店早他妈关门了，咱们去哪儿印？”

“有，”李婶突然从楼梯口冒出来，跟个地下党接头似的，压低声音，“我表外甥，就是门口那保安，他小舅子在县城商业街开了个复印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给夜校学生打印论文的！”

我眼睛“唰”地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婶！亲婶！电话给我！”

复印店藏在商业街背面的二楼，招牌就一闪一闪的“打印”俩字，灯管还坏了一根。我们冲上去时，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赵祺“砰砰”敲门声惊醒，一脸懵逼。

“三百页，双面彩印，铜版纸封面，骑马钉装订，三份，”赵祺连珠炮似的，“十二点前要，多少钱都行。”

老板揉着眼睛看电脑：“……行是行，但店里a4纸不够，就剩两百张。铜版纸……就十几张了。”

“我去买！”我转身就要下楼，“你知道哪儿有卖的吗？”

“这个点……”老板挠头，“文具店都关门了，除非……去对面大学宿舍区找那个杂货铺，老板睡得晚，可能有存货。”

“我去，”赵祺按住我肩膀，“你留在这儿排版，把页码再核对一遍。刚才在会场吓的，我总觉得页眉页脚可能乱了一页。”

“我和你一起……”

“你别动，”他把我按在电脑前，手指在我肩膀上用力一捏，“你在这儿盯着机器，我一个人跑得快。信我，四十分钟来回。”

他转身冲进夜色里，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发抖，心里跟油煎似的。又是这样，又是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守着。

赵祺回来时，怀里抱着五包a4纸，后背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他喘着粗气把纸扔在柜台上：“跑……跑了大半个城，宿舍区杂货铺真有，就是贵，一包纸要八十……”

“印！现在就印！”我扯着他胳膊往打印机前拽。

机器开始轰鸣，吐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机关枪。“咔咔咔”，一份份文件出来，带着新鲜的油墨味。我负责整理，赵祺负责校对页码，两人蹲在满地散落的纸页中间，膝盖碰着膝盖。

“第十五页和第十六页顺序错了，”赵祺突然说，手指在纸上划拉，“应该是‘非遗传承’在前，‘财务报表’在后，刚才拷的时候，你文件夹里拖错了。”

“操，”我手忙脚乱去翻，“那得重印这两页？”

“重印，”他斩钉截铁，“不能错，评委眼睛尖，错一页就是态度问题。老板，这两页单独打，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了，第一份终于印完。开始装订，老板那台自动装订机突然“嘎吱”一声，卡纸了，就此罢工。

“完了……”老板哭丧着脸，“这机器老毛病，得修一小时……”

“手动，”赵祺捡起地上的打孔机，那是老板用来给散页打洞的，特大号，“手装订。许野，你会穿线吗？”

“会，”我咬牙，“当兵时缝过被子，一个道理。”

“行，”他把三摞纸分成三份，“我打孔，你穿线，三百页，咱们一人一百五。”

满地的纸，满地的碎屑。我盘腿坐在地上，拿着粗棉线，一针一针地往纸页里扎。手指被纸边割得生疼，线头在窟窿眼里钻来钻去，我急得满头大汗。

“慢点，”赵祺在旁边，用锥子一个个打孔，动作快得像缝纫机，“线要拉紧，不然散页。你看我的……这样，双股线，回针扎，死结打在背面，正面看不出来。”

我学着他的样子，手指笨拙地穿梭。灯光昏黄，照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手上沾了铜版纸的碎屑，白乎乎的，像面粉。

“赵祺，”我闷声说，“对不住，又让你跟着熬夜……”

“说什么呢，”他没抬头，专注地盯着针脚，“这是咱俩的标书，一页一页手缝的，比那机器打的还金贵。明儿评委一翻，手感都不一样，这叫诚意。”

我笑了一下，鼻子却有点酸。是啊，三百页，三百个针脚，每一针都是一起扛过的。从猪圈到这复印店的地板，从破产到投标，全缝在这线里了。

十一点四十，三份标书终于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封面是我们用剩下的铜版纸手包的，赵祺用马克笔一笔一划写上标题：《许氏辣酱乡村振兴示范项目投标书》，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许野、赵祺，手工装订版。

“真他妈……”我摸着那份凹凸不平的封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真他妈像回事儿。”

“比像回事儿还强，”赵祺瘫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这是孤本，限量版，就三份，送出去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