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落我掌心,金属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热。我握紧,指尖发颤。五年了,我还是扛不住他的热。我低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赵祺,我欠你一次。”
他笑,声音轻:“利息高,你慢慢还。”
太阳正当头,我影子短成一截,他影子贴着我,像两条重叠的枪带。我深吸一口气,把勋章重新塞进背包,这次拉链拉到底。我抬头,先迈步:“走。”
“去哪儿?”
“王婶家。”我声音闷,“晚上有鹅肉。”
“管住宿吗?”
“不管。”
“那我去蹭炕。”他笑,“反正你欠我。”
我骂了句靠,却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比高铁站广播还响。我知道,这趟回家,躲不过去了。
村口大妈开直播
我踩着水泥路往村里走,鞋底磨得吱呀响,像五年没上油的枪托。太阳刚爬出站牌,晒得我后颈冒油,汗水顺着脊椎往裤腰里滚,痒得像新兵连班长拿鞋刷刮皮。我懒得擦,心里只盘算一件事:甩掉赵祺。
结果他拖箱子跟在我屁股后头,轮子咕噜咕噜,跟军鼓似的敲我脊椎。我快他快,我慢他慢,影子叠成一条麻花。我火冒上来,猛地停脚,他箱子“哐”地撞我脚跟。
“许队,刹车不提前打灯?”他笑,眼尾褶子都出来了。
“别跟着我。”我回头,声音硬。
“路是你家的?”他抬下巴,指着前方红白路障,“上面写着许野专用?”
我噎住。行,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转身拐进小巷,巷子窄,箱子过不去,他得拎。我听见他在后头“嘶”了一声,心里莫名舒服——叫你装。
刚舒半秒,就听见前面“咔咔”快门响。王婶端着手机,摄像头直怼我脸:“战友们,老许家小子真回来了!快看这身板,咱村最靓的崽!”
我头皮“嗡”地炸开,想退,后路被箱子堵住。赵祺贴着我后背,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冲出去,还是投降?”
“闭嘴。”我咬牙,立正挤出笑,“婶儿,早。”
“早个啥,都九点啦!”王婶嗓门穿过手机,变成电子回声,“粉丝们要求看正脸,快!”
我被迫往前一步,屏幕里弹幕嗖嗖飞:“兵哥好帅!”“右边是谁?也好看!”“阿姨我晕!”我眼角扫到赵祺,他站我旁边,嘴角标准上扬,像出席发布会。我手心瞬间全是汗。
“介绍下呀!”王婶怼我胳膊。
“战友。”我干巴巴。
“赵祺,许野的发小。”他补一句,声音清朗,“退伍路过,陪他回家。”
弹幕立刻刷:“竹马!”“磕到了!”“锁死!”我太阳穴突突跳,脑里闪过一排红字:兵哥竹马直播——真上热搜我就完球。
“婶儿,先走了,我妈等我。”我伸手挡镜头。
“等等,粉丝问勋章呢?昨晚抖音说扔垃圾桶,真的假的?”王婶眼冒精光。
我呼吸一滞,背包侧兜的金属正好撞我胯骨,像个小人嘲笑:扔啊,有本事再扔。我喉咙发紧:“假的,别信谣。”
赵祺侧头看我,目光意味不明。我假装没看见,拽他袖子:“走。”
“播完再说!”王婶挪一步堵住,“粉丝们刷火箭啦,一百个!咋能下播?”
我脑里“叮”一声,想起班长的话:群众工作,硬不得。我深吸口气,站直,咧嘴:“那快点,三分钟。”
王婶笑得牙花子全露,把手机举更高:“来,跟战友比个心!”
我僵成木棍。赵祺忽然伸手,五指张开扣住我右手,强行摆成半个心。他掌心滚烫,我指尖冰凉。弹幕瞬间爆炸:“啊啊啊比心!”“锁死锁死!”我心脏砰砰撞胸骨,想抽手,他暗中加力,小声说:“配合点,早点散。”
我咬牙,把另一半心比完,笑得比哭还难看。三秒后我立刻收手,插兜,手指在他握过的地方蹭,蹭不掉那股热。
“好了婶,真有事。”我语速飞快。
“行,最后一句!”王婶对镜头喊,“宝宝们晚上来看大鹅直播,兵哥亲手炖!”
我眼前一黑,刚要拒绝,赵祺抢先:“一定来,谢谢阿姨。”
我瞪他,他无辜眨眼:“粉丝福利。”
福利个屁。我转身大步走,他跟后头,王婶终于放过我们,继续对着手机叭叭。我走出五十米,拐进杨树林,才停脚,呼出一口长气,像刚跑完五公里。
“热度不错。”赵祺靠树,拿手机刷,“直播间在线三万,还在涨。”
“闭嘴。”我抹把脸,一手汗,“要不是你瞎比心,早散了。”
“要不是我,你得被围两小时。”他划拉屏幕,忽然笑,“哟,有人截屏做表情包了,标题:‘兵哥被迫营业’。”
我脑仁疼,蹲下身,抓根树枝在地上乱画:“我回来是想安静,不是当猴子。”
“安静值几个钱?”他声音轻,“你有故事,观众买单,双赢。”
“赢你大爷。”我扔树枝,“我需要的是睡觉,不是热搜。”
他沉默几秒,蹲下来,视线跟我平齐:“许野,热搜alreadythere,躲没用。不如利用,把农家乐做起来,让你战友的血——”他停住,没往下说。
我胸口像被石头砸中,眼前闪过死去的面孔,耳朵嗡鸣。我猛地起身:“少提他们。”
“行,不提。”他举手投降,可眼神坚定,“但你得活下去,还得活得响亮点,不然他们白救你。”
我噎住,喉咙发苦。阳光从树叶缝砸下来,斑斑点点的光落在他脸上,也落在我脚背。我忽地觉得累,像跑了一夜越野,每一步都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