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邬游心里头嗤笑一声,面上倒没什么波澜。
今天邬游的精力还是很旺盛,因为他习惯了,他一向很会适应环境,毕竟环境不会来适应他。
在天桥底下什么人没见过了,也没有那么没见识。
换个场子而已。
池虚舟得过去跟今晚的正主打招呼,那是司法厅的老厅长,退休多年,门生故旧却遍布系统内外,分量不轻,临走前,他不放心地又看了邬游一眼。
“真的,你不在我身边,我保证不乱跑,不乱吃,不乱喝,更不会瞎算瞎说话。”邬游信誓旦旦,就差没对天发誓了。
“放心去吧。”邬游语气真诚,眼神无辜。
池虚舟勉强点了点头,那点信里头掺杂了九成九的无可奈何和随他去吧的破罐破摔。
勉强信吧。
很勉强。
邬游说到做到,池虚舟一走,他果然像盆被暂时搁置在角落的盆景,安静地靠在一根装饰柱旁,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场内逡巡,这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是个尽职的旁观者。
这些人他暂时都不熟,也懒得去熟。
直到一个身影,带着熟悉的的身影,悄然挡住了他散漫的视线。
“包……”邬游顿了顿,想起池虚舟的话,迅速改口,“文老师。”
是文知晓。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等池检吗?”她问。
“是啊。”邬游点头,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如果是在天桥底下,遇到这样一位气质独特的中年oga,凭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大概三言两语就能推断出:这是个有学识、有过往,却为了某种现实考量,被迫收敛锋芒困于婚姻围城的高知oga。
没错,她身上的“老师”气息,比“太太”的标签更浓。
“听他们说,你以前是算命的?”文知晓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好奇,没有通常上流社会提及这种“下九流”行当的轻蔑,更像是在探讨一个陌生的学科。
邬游刚刚脑子里还转着些神神叨叨的念头,被她这么突兀一问,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啊。”
“很新颖的职业。”文知晓却莞尔一笑,给出了评价。
“其实……很古老了,而且现在干这行当真正有门道的,也不多了。”他答得有点干巴巴,心里却在嘀咕:算命也算“新颖职业”?这行当怕是比检察官这个职业都要古老得多吧?而且现在更多的是像他以前那样,靠话术和察言观色混饭吃的半吊子。
“也对,”文知晓从善如流,“不过我是说,在这里。”她的目光轻轻扫过周围衣冠楚楚的人群,“在这里,出现一位算命先生,确实很新颖。”
“……是啊,哈哈。”邬游干笑两声,有点接不上话。这种场合,他这身份确实像个误入天鹅群的鸭子。
短暂的沉默后,文知晓忽然开口:“你是池检的情人吧?”
邬游又是一愣。
文知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怔忡,微微颔首:“抱歉,我说得这么直白。但我没有贬义。”以池虚舟的身份和年纪,带在身边出席这种场合的,不可能是需要慎重对待的“男朋友”或“未婚夫”,那么,就只能是“情人”了,一个漂亮、新鲜、还有点特别的小情人。
邬游最终点头:“……没关系。确实是。”他承认得干脆,反正也是任务。
文知晓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那你应该也认识我丈夫的那位情人吧?”
果然。
邬游心想。
再如何温婉知性、看起来超脱物外的“正室”,终究还是绕不开丈夫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在乎吗?可能已经麻木了,但如果触及到自己地位和利益了,还是要在意的。
“呃,文老师,”邬游斟酌着用词,“我一般只跟着池检,不太……不太和别人深入。”他试图撇清关系,也确实是实话,他和黎葳那点交情,仅限于几句玩笑和抱怨。
“你很担心我找那个孩子的麻烦吗?”文知晓忽然问。
邬游心里一动。
为什么称呼丈夫的情人为“孩子”?是轻视,还是某扭曲的定位?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文老师,可以冒昧问一下,您以前是教什么科目的吗?”
文知晓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略一沉吟,答道:“植物生态学。”
不是艺术、历史、文学、法学这些更浪漫或更接近权力场的学科,而是植物生态学。
研究植物与环境、物种间相互作用、系统平衡与演替的学科。
邬游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oga太太,绝非他最初想象的、只是被家族牺牲的柔弱知识分子。
她的专业冷静、客观,需要极强的逻辑和观察力,还有俯瞰众生般的疏离与洞悉。
她不好对付。
“很有趣的科目。”
“他呢?”文知晓把话题轻轻拉回,“是做什么的?肯定和我不一样吧?”她在问包世宏那个情人,也就是黎葳,是个什么样的人。
邬游想起黎葳提起“包太太”时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里对文知晓的“厉害”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但现在看来,这种厉害或许不只是正室打压外室的常规手段。
“我认为,太太和情人是一样的,”文知晓见他不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都只是一个职业而已。但他们不是上下级。即使是上下级,”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正在与人谈笑风生的包世宏,“做情人貌似更好,报酬更明确一些。”
“不一样的,文老师,”邬游摇头,“不一样。我们只是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