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他耳垂上那对大得离谱的珍珠耳坠会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晃动,在偏厅暖昧的灯光下,晃出一小片虚浮而脆弱的光晕,更衬得他像个精心打扮等待被展示的易碎品。
甄珠挨过去,亲昵地搂了搂他的肩膀:“怎么了?瞧着没精打采的,谁惹我们葳葳不高兴了?”
“还能怎么,”黎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把手机屏幕亮给甄珠看,上面是包世宏发来的,非要他在生日会穿的一件中式礼服的图片,大红大绿的绣花,还露着腰裸着背,“老畜生搞的幺蛾子。非说这件喜庆,衬他寿宴的场面。”
“这花样……”甄珠凑近了看,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料子是顶好的苏绣,就是这花色和款式,穿上不像去贺寿,正面看嘛,倒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种。”
黎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年画娃娃也得当啊。老东西最近生意不顺,火气大得很。上回就因为我指甲油颜色他不中意,觉得不够‘端庄’,当着我客人的面就把杯子摔了,溅了我一身。这都多久了,一直没给过我好脸。”
周围几个小情人都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显然各自也有类似的糟心事。
有人接话,语气同样无奈:“我那位也是,家里最近查账严,钱卡得死紧,我都半个月没敢动买包的念头了,生怕触了霉头。”
但话题很快又滑向哪里打针效果自然不留痕、哪款遮瑕膏最能完美盖住不该有的痕迹比如巴掌印或掐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精致的悲哀和麻木的习以为常。
邬游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捧着杯温热的茶,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黎葳身上。
“黎葳,”邬游看向他,“你最近是不是总睡不踏实?半夜容易惊醒,醒了心里就慌得没着没落,像有只手在揪着?”
神机妙算
黎葳正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件糟心的衣服图片,“你怎么知道?”
邬游没直接回答,“左肩胛骨下面,靠近心脏那块地方,是不是总觉得发凉,像贴了块冰,捂不热?哪怕房间暖气开得很足?”
黎葳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左肩后侧,那个位置。
“你吃饭没什么胃口,早上中午都吃不下几口,但到了下午三四点,又突然饿得心发慌,特别想吃点甜的、腻的、高热量的东西?”邬游又问。
旁边有人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哟,我们小邬先生真神了,这也能看出来?果然会算命呀?连人家几点饿都知道?”
邬游没理会那调侃,目光依旧锁定黎葳,“这不是算命。化妆没用的,我看得出你眼底血丝成网状分布,那不是单纯的熬夜,是心脉受滞、肝气郁结的相。肩背发凉,是寒邪侵了心脉外围。时饥时饱,是脾胃被忧思恐惧所困,运化失常。你心里压着件极重的事,重到连你的身体都在给你敲警钟了,你自己还没意识到吗?”
偏厅里静了一瞬。
黎葳被他说得有些发毛,但他到底是在商场和这种名利场里混过的人,很快镇定下来。
他是没打算跟邬游这个“算命神棍”深交的,邬游和池虚舟都不在他依附的对象里,所以他不可能在这里袒露心声,只当是江湖伎俩,随口敷衍道:“就是最近没睡好,压力有点大,那边事多。”
“不止。”邬游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你眉头中间,有道很浅但绷得紧紧的竖纹,不笑的时候尤其明显。这在相术里叫‘悬针纹’。不是天生的,是心里有件极怕、极忧虑的事,日夜悬着,像根无形的针,时时刻刻扎在眉间,时间久了,纹路就显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一直神秘的暗示:
“这事和水有关,对不对?”
黎葳是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的。
他受过现代教育,打理着会计师事务所,他只相信数据和逻辑。
但是……
包世宏最近在江边拿了个新地块,开发了个高端楼盘,叫“澜岸”。前几天包世宏心情还算好,带他去看了刚刚落成的样板间。
就在那富丽堂皇、能看到一线江景的样板间里,他听见两个工程师,躲在阳台角落,压低了声音在激烈地争吵。零星的字眼飘进他耳朵里。
“江边土质松软”、“灌桩深度根本达不到设计要求”、“开发商为了赶工期”、“第一期先卖离江远的楼,江景房等二期再说”、“眼前糊弄过去”
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房子盖在松软的江边土地上,地基还不达标?
一旦出事,就是塌楼惨剧!黎葳当然心惊肉跳,可他敢说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质疑?他只能把这份恐惧死死压在心底,日夜煎熬。
邬游这话,偏偏歪打正着。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所以他肩背发凉——江边水汽重,寒气侵心。
所以他时饥时饱——恐惧煎熬脾胃。
所以他眉悬针——日夜恐惧那栋水边的楼。
因着黎葳不答话,大家也不自讨没趣,三言两句叽叽喳喳又把话谈向别处了。
但当晚,邬游刚把自己摔进沙发,揉着笑得发僵的脸颊,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一条来自黎葳的私信。
「你会看风水?」
邬游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动了动,回复:「略懂一点皮毛。包总是不是很信这个啊?」
黎葳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显然一直拿着手机在等:「信,特别信。每个楼盘动工前,都得花大价钱请大师看方位、算吉时,连奠基仪式上第一铲土往哪个方向挖都有讲究。办公室里的摆设,墙上挂的画,甚至角落里的绿植,都得按风水方位来,一点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