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游站在原地,直到那令人作呕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岳诗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邬游刚把那堆东西重新拿好,心里盘算着赶紧去找岳诗通风报信,结果一转身,就看见岳诗本人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巷子阴影里,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穿着笔挺警服的身影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却晦暗不明。
“听说,”岳诗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你给我‘升官’了?都‘升’到省厅了,下一步还要‘安排’我去首都?”
邬游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又赖皮一笑:“那不是为了把那老混蛋糊弄走嘛,不这么说,他能信?”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把手里还温热的油纸包递过去,“喏,给你带的,还热乎着。”
“你少来这套。”岳诗偏过头,看也不看那包子,语气硬邦邦的。
邬游像是没听见他的拒绝,手一转,又把那个崭新的小玩意儿塞进岳诗手里。“拿着,信息素检测器,精度特高,一眼能看数值。”他语速很快,像在推销,“你一个,我一个。”
他是真觉得,在这个信息素既能当名片也能当暗器的地方,岳诗这个实实在在的,身处alpha占主导的警察系统的oga,比他这个beta更需要这个东西。手里有个能“看见”的工具。
“你分包子呢?还你一个我一个。”岳诗捏着那个冰凉的小方块,心里五味杂陈,语气却更冲了。
“这个测得准,”邬游强调,然后又去摸口袋,“还有,这张卡里——”
“邬游!”岳诗终于忍不住了,一声低吼打断他,他往前跨了一步,眼圈有些发红,不是想哭,是气的,是憋屈的,“你什么意思?啊?你现在是打算卖身养我了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邬游被他吼得耳膜一震,皱了皱眉:“什么叫卖身?你还是警察呢,说话能不能中听点?”
“不是卖身是什么?”岳诗摇头。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邬游真是有口说不清,“我跟他就没到那一步,我也是有工作的,正经助理。”
“你好意思管那叫工作?”岳诗嗤笑,眼底却毫无笑意,“你打过卡吗?有正规劳务合同吗?除了陪他出席那些乌烟瘴气的场合,当他的假情人,你还干过什么?”
“不打卡就不叫工作了?我也挺辛苦的好吗!”邬游有些狼狈地反驳,手里的卡和包子都变得烫手起来,他不管不顾,硬是把东西往岳诗警服的口袋里塞。
“我不要!”岳诗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到一样。
“我不要他的钱!”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他看着邬游,眼神里有愤怒,有心疼,更有一种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他已经忍让很多了,从默许邬游跟着池虚舟,到压下自己的担忧,他以为自己能承受,可当邬游真的拿着“那边”来的钱站在他面前时,那根紧绷的弦还是断了。
邬游停下动作,看着岳诗通红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岳诗,你听我说。这不是他的钱。这是我的工资,还有那份…津贴。是我自己挣的。”
他把“挣”字咬得很重,“我拿这些过来,就是想让你的日子好过点。你那笔津贴,大部分都花在易感期抑制剂和日常信息素处理上了吧?基层警察工资就那么点,你现在还住那个破出租屋,夏天漏雨冬天灌风,有钱为什么不用?为什么非要苦着自己?”
“不是什么钱都可以用的!”岳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情愿穷着!”
他对池虚舟有本能的不信任和排斥,连带着对邬游从那个体系里拿到的任何东西,都感到抵触和不安。这钱拿着烫手,花了心虚。
“我之前在天桥底下,坑蒙拐骗、糊弄大爷大妈的钱,那钱能用,这个正经来的怎么就不可以了?”邬游往前一步,双手用力按在岳诗的肩膀上,试图压住他的激动,也压住自己心里翻腾的酸楚,“岳诗,别为难自己,行吗?也别为难我。”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当上警察,就没人能欺负我们了。怎么现在连你也要‘欺负’我,不让我对你好一点呢?”
不重要
“我没有欺负你!”岳诗吼回去,他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当年如果没有老邬和邬游,那个寒冬的夜晚,十四岁的他可能就早早嫁人了,或者落入更不堪的境地了。
是邬游分给他半个馒头,是邬游带着他躲过了人贩子的眼线,是邬游把他的beta身份证明给他用让他能有个挣钱的工作。
可他一直帮不了邬游。眼睁睁看着邬游被抓走,一次,两次,他只能在外面干着急,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以为拼尽全力参加考试,考上辅警,然后再努力努力再努力转正,穿上这身制服,就能让欺负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可事实呢?
他是oga,在警局里干的永远是打杂、文书、安抚群众这类“安全”的活。
转正了又怎样?
重要的、有风险的案子很少轮到他。
就因为是oga,是没背景的穷人家孩子,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群体。
这身警服带来的安全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
一股更深的悲凉和无力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