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虚舟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若非他身上还披着这层检察官的皮,约束着他的行为,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把这满嘴跑火车、油盐不进的神棍拎起来好好“谈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躁意:“你不是算命的吗?窥探天机,指点迷津,不就是想知道一切、说破一切吗?”
邬游靠在一边,颓丧地不得了,倒是答得飞快,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我不想。”
池虚舟眉头蹙起,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邬游心里门儿清。干他们这行,最怕的就是“知道一切”。
那可不是什么天赋异禀,是催命符。
真要把客户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乃至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龌龊腌臜事都看得明明白白,那点微薄的卦金够付精神损失费吗?
共情疲劳、职业耗竭都是轻的,搞不好自己先疯了。
所以,“天机不可泄露”哪儿是什么玄乎的古训,那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血泪斑斑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们就得保持模糊,留白,让客户自己去琢磨,去对号入座,这才有神秘感,这才显得金贵。
说白了,算命也是一门生意,讲究个供需平衡和客户体验,全盘托出等于自砸招牌。
“那连你自己的事,”池虚舟转过脸,目光钉在他侧脸上,“你都不想弄清楚吗?”
“真不想。”邬游答得干脆,笑了笑,历经世事后就真的不想了,干他们这行当的,不管真的假的,哪门哪派,干久了,都有种奇特的通透。
老邬活着的时候就常念叨,算命的最忌讳给自己算。
为什么?不是不能,是不敢,也是不敬。
老邬说,那套推演命运的法子,是工具,是参考,但不是真理本身。
对着别人,还能勉强保持三分超然,七分技巧,可对着自己,眼睛就被七情六欲糊住了,恐惧让你只看得见深渊,渴望让你只看得见幻光,哪里还能客观?
自己给自己算,就跟医生给自己动刀一样,手会抖,心会乱,准头全失。
再说了,命运这东西,就像一条大河,算命顶多是站在岸边,勉强看清一段水流的急缓、河道的宽窄,告诉你前面大概有礁石或者浅滩。
但你跳不跳进去,怎么游,游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抽筋,岸边会不会有疯子扔石头,那变数太多了。
邬游深谙此道。
对自己,他更是奉行彻底的“模糊政策”。稀里糊涂地活着,不追问,不深究,像水里的浮萍,飘到哪儿是哪儿。知道得少,烦恼就少,期望不高,失望也就不大。
可偏偏,他这叶只想随波逐流的浮萍,撞上了一艘铁甲坚船,船的主人还是个不把暗礁险滩探明白就决不罢休的检察官。
池虚舟看着他又陷入那种看似放空、实则抗拒的状态,言语上的敲打暂时无用了。
这么拉扯了几个来回,池虚舟说东邬游说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