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过头,看着他线条冷硬、却在此刻仿佛发着光的侧脸。
心中那片因前世今生、因重重阴谋而冰封的荒原,在他那四字“至死不渝”落下时,轰然崩塌,被一股汹涌澎湃的、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暖流彻底淹没。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一样。
并且,他选择在此刻,用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
将他自己,也置于了风口浪尖,置于了礼法的对立面,置于了天下人的审判席上。
只是为了……与我并肩。
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恰好按在他腕间那暗红色契约印记对应的位置。
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同频震动,以及那印记传来的、共鸣般的微光与暖意。
萧衍似有所感,也微微收紧了手指。
我们就这样,在万千呆滞的目光和凝固的空气中,在“天谴”的阴云和燃烧的异火下,沉默而坚定地,并肩站立。
仿佛两棵根系早已纠缠千年、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的参天巨木。
立储诏
死寂。
是那种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无形大手攥住、血液都停止流动的、绝对真空般的死寂。
萧衍那句“至死不渝”,像是一道撕裂天幕的禁忌雷霆,将祭坛上下数万人的魂魄都劈得七零八落,徒留一具具空荡荡的、无法思考的躯壳呆立原地。时间、空间、礼法、伦常……一切固有的认知都在这一刻崩塌、湮灭。
无数道目光,呆滞地、茫然地、骇然地,聚焦在高阶之上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那画面,冲击力太过恐怖——身着十二章纹天子冕服的皇帝,紧握着被指控为“祸星”的亲王的手腕,坦荡宣告着不容于世的倾慕。阳光(尽管被阴云遮挡)仿佛只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与下方那片凝固的、灰暗的恐慌彻底割裂开来。
太后捂着心口,指尖深深掐进凤袍的锦缎里,呼吸急促,眼神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宁王萧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最初的震惊和计划被打乱的愤怒之后,是急速盘算的阴沉,他死死盯着萧衍,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疯狂作戏的痕迹,但他失望了。
国师玄机子还保持着那个滑稽的、指向天空的姿势,嘴唇哆嗦,脸色灰败,那口为了“表演”而强压下去的老血,此刻似乎真的要喷出来了。他赖以生存、操控人心的“天意”和“伦常”,在皇帝本人毫不犹豫的“背弃”下,变得像个一戳就破的苍白笑话。
就在这片连呼吸都奢侈的死寂中,萧衍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决断力量,如同冰层封冻的火山,外表冷静,内里却涌动着足以改变地貌的炽热岩浆:
“然——”
他缓缓吐出这个字,目光如炬,扫过下方一张张惨白呆滞的脸。
“朕为天子,受命于天,牧守万民,自有其责,谓之‘公’。”
他顿了顿,握着我的手腕微微收紧,那力道透过皮肤,传递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坚定。
“但朕,亦为血肉之躯,七情六欲,与常人无异,此谓‘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冲破一切桎梏的坦荡,“天子无私,但凡人,可有情!”
“今日,在这昊天上帝与列祖列宗面前,在这百官万民见证之下——”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再是隔着冕旒的模糊凝视,而是毫无遮挡的、充满了沉重爱意与无悔抉择的注视。然后,他转回头,面向苍茫天地,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洪钟大吕,宣告最终的决定:
“朕,不欲违心!更,不欲负心!”
“心之所向,即朕之所行!情之所钟,即朕之所立!”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握着我的手。
不是放弃,而是要进行下一个、更正式的步骤。
一直如同泥塑般侍立在御座旁、早已面无人色的总管太监李德全,此刻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浑身剧烈一颤,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忠诚,才控制住几乎要瘫软的双腿。他颤巍巍地,从怀中——不,是从御座旁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用玄色丝带系紧的诏书。
那诏书,比寻常圣旨更加宽大,丝帛质地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反射着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金芒。丝带系口处,那方鲜红如血、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大印,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李德全双手高高捧起诏书,如同捧着千钧重物,又如同捧着即将点燃炸药的引信,一步一顿,挪到萧衍身侧,然后,面向坛下,“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将诏书高举过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卷明黄诏书吸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爆开。一种比刚才听到皇帝“认罪”更加不祥、更加恐怖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萧衍伸出手,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诏书上的玄色丝带。
明黄的绢帛,如同瀑布般垂落展开。
他没有让李德全宣读。
他要亲自来。
他拿起诏书,双手展开,面向坛下,面向这沉默而惊恐的天地与众生。
他开口了,声音恢弘而肃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玉玺的重量和鲜血的温度,清晰地烙印进空气,烙印进历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