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气氛太奇异了。没有君臣奏对的距离感,也没有前世我独自揣摩圣意时的忐忑。就像……就像寻常人家,兄弟二人讨论家事一般自然。
帐帘再次被轻轻掀开,这次是苏晚晴,她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看到陛下正坐在床边与王爷探讨奏折,王爷半倚着,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专注,而陛下侧耳倾听的姿态,也毫无平日的威压。
苏晚晴脚步微顿,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低头将药碗放在桌上,轻声禀报:“王爷,药好了。”然后便垂首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是个摆设。
萧衍停下话头,看了一眼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伸手端了过来。药味浓烈苦涩,瞬间弥漫开来。
我嘴里似乎已经提前尝到了那可怕的苦味,脸垮了下来。碧落黄泉的毒虽解,但这调理内腑、拔除余毒的汤药,简直比毒药还难喝。
萧衍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递过来。我苦大仇深地看着那勺药,迟迟不肯张嘴。
“怎么?镇北王还怕喝药?”他挑眉,语气里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太苦。”我闷声说,自己都觉得这话带着点不该有的……抱怨意味。
萧衍没说话,只是放下药勺,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他单手灵巧地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蜂蜜渍梅子,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他把梅子往我眼前递了递。
我愕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那梅子。他……他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是早就料到我会怕苦?
“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看着我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需要哄着的孩子。
苏晚晴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最终,在蜜饯和苦药之间,我屈服了。屏住呼吸,一口口被他喂完那碗可怕的药汁,苦得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刚喝完,一颗凉丝丝、甜滋滋的梅子就被塞进了我嘴里。酸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浓郁的苦涩,拯救了我濒临崩溃的味蕾。
我含着梅子,偷偷抬眼看他。他正把油纸包重新收好,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就在这时,林墨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提高的恭敬:“启禀陛下,王爷,苏先生,药已按时服下,王爷脉象平稳,是否请御医再请一次脉?”
苏晚晴适时开口:“微臣这就去请王御医。”说罢,行礼退了出去。
帐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转回头,看着我因为含了梅子而微微鼓起的腮帮,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清晰了些。“看来,林墨和苏晚晴,都比你会看眼色。”
我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却听到他继续用那种平缓而郑重的语调说:
“他们感觉到了不同,但不会多问。这样很好。”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探体温,而是轻轻拂开我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绝,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以后,在人后,不必再称‘陛下’,也不必自称‘臣’。”
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却轻柔。
“私下里,我是萧衍,你是萧绝。只是萧衍,和萧绝。”
我心头剧震,含着梅子,怔怔地看着他。他不再掩饰的关切,理所当然的照料,自然而然的亲近,还有此刻这郑重的宣告……都在清晰地告诉我,那一夜的泪水、忏悔和真相,彻底改变了一切。
前世冰冷的君臣鸿沟,今生小心翼翼的躲避猜疑,都被那道灵魂契约和共同的重生秘密,烧成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这种糅合了愧疚、补偿、生死相托、灵魂共鸣,以及深埋两世终于破土而出的……爱意的复杂关系。
它不容于世俗,却比任何关系都更牢不可破。
我咽下口中化开的甜蜜,轻轻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萧衍的眼底,终于漾开一片真实的、温和的笑意。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那卷奏折。
“刚才说到陇西的粮价,朕觉得……”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我盖着的锦被上。药味渐渐散去,只剩下梅子淡淡的甜香,和他平稳清晰的讲述声。
帐外,北境的风依旧呼啸。
但帐内,温暖如春。
京城来信
蜜饯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齿间,帐内短暂宁静温馨的气氛,被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
我和萧衍几乎同时停下话头,看向帐帘。
来的是影七。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侍卫服饰,但眉宇间的沉肃和眼底的精光,依旧与普通军士截然不同。他手里捏着一个细小的铜管,那是传递最紧急密报用的。
“陛下,王爷,京城急讯。”影七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双手将铜管呈上。
萧衍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肃。他接过铜管,指尖在某个机括处一按,“咔嗒”一声轻响,铜管弹开,他从里面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
他展开素笺,目光快速扫过。帐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视线的移动而逐渐凝固。我靠坐在床头,虽然看不到信上内容,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唇角逐渐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也变得越来越锐利,甚至隐隐有寒芒掠过。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京城出事了?还是……与我们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