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清晰,“日后御书房议事,望卿皆能如此,直言不讳,秉公持正。”
“臣,遵旨。”
我垂下眼,应道。
心中却知道,经此一事,“御书房行走”这块烫手山芋,我算是真正接住了。而我和萧衍这场联手对抗整个腐朽朝堂和幕后黑手的战争,也在这小小的书房里,打响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枪。
慈宁宫的警告
慈宁宫的熏香,味道似乎比上次更重了。浓烈的檀香里,混合着某种陈年药材的苦涩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人有些透不过气。阳光被厚重的帘幔遮挡了大半,只有几缕惨淡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照亮浮动的微尘,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冷和……肃杀。
我跟着引路太监,一步步走进正殿。脚下昂贵的地毯柔软无声,却像踩在棉花上,又或者……是踩在即将结冰的湖面上,底下是未知的深渊。
太后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暖阁的榻上,而是端坐在正殿主位。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绣金凤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全套的点翠头面,脸上敷着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深深的倦怠与……冷意。
她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缓慢地拨动着,珠子碰撞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内,几乎有种催命符般的意味。
“臣萧绝,叩见太后娘娘,恭请娘娘金安。”我依礼跪下,垂首。
佛珠拨动的声音停了。
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头顶。没有立刻叫起,空气在沉默中凝固,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这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用地位和威压,逼迫你率先慌乱。
我跪得笔直,呼吸平稳,心湖却已泛起警惕的波澜。太后今日,来者不善。
“起来吧。”许久,太后的声音终于响起,比上次更加干涩,也更加冷淡,不带丝毫温度,“赐座。”
“谢太后。”我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姿态恭敬。
太后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和……危险性。
“镇北王,”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北境一行,辛苦了。伤,可都大好了?”
“劳太后挂念,已无大碍。”我谨慎回答。
“无大碍便好。”太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你是大梁的栋梁,皇帝的臂膀,身子骨自然要紧。”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冰刃,“只是,哀家近来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心中实在难安,今日唤你来,也是想当面问个明白。”
来了。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太后请问。”
“皇帝为你,”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殿内,“先是逾制亲迎于城门,举止失度。后又破格赐你‘御书房行走’,插手中枢机要。这些,哀家都可以当他是一时兴起,或是酬谢你的军功。”她顿了顿,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可北境军中,他不顾朝臣劝阻,扔下国事,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千里奔赴……萧绝,你告诉哀家,这还是一个皇帝对臣子,该有的态度吗?”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钉穿。
“陛下……体恤将士,重视股肱,此乃仁君之举。”我避重就轻。
“仁君?”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悲凉,“好一个仁君!为了一个臣子,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置江山社稷于险地,这叫仁君?这叫昏聩!”她猛地提高了声音,佛珠被她攥紧在掌心,“萧绝,你是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皇帝对你,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君臣之道,兄弟之情?!”
我的心猛地一沉。太后这话,几乎已经挑明了。
“臣惶恐。”我低下头,“臣对陛下,唯有赤胆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对臣,亦是君恩厚重,臣唯有鞠躬尽瘁以报之。除此之外,臣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玷污圣听。”
“不敢?”太后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制怒火,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危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语重心长”。
“哀家知道,你母亲去得早,你在宫中长大,与皇帝亲近些,也是常情。”她话锋又是一转,突然提起了我的生母,“可有些事,你不知道,皇帝也不知道。或者说……皇帝被某些东西蒙蔽了眼睛,看不清楚。”
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头警铃大作。
“你生母,”太后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不放过我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她并非你以为的,普通病逝的宫人。她的来历,她的身份……若被有心之人查知,稍加利用,渲染……”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足以将你,将皇帝,甚至将整个大萧皇室,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才是真正的‘祸国’!”
轰——!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生母……身份?万劫不复?祸国?
前世,我对生母几乎毫无记忆,只知道她是个早逝的、不受宠的低阶宫嫔。难道……难道她的死,她的身份,才是宁王和国师口中“双星祸国”预言真正的根源?是他们用来构陷我的终极武器?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但我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太后此刻说出这些,未必是好心提醒,更可能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