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衍轻轻笑了一声。
“爱卿劳苦功高,是该歇歇。”他说,声音温润如春风,“准了。北境军务暂交副将代管,你留在京城,朕正好也有许多事,想与爱卿商议。”
“谢陛下隆恩。”我叩首。
起身时,手腕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我蹙眉,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低头瞥了一眼——右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暗红色的印记,像胎记,又像某种烙印,正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这是什么?前世绝对没有。
“爱卿脸色不太好。”萧衍的声音又传来,“可是舟车劳顿还未缓过来?李德全,给镇北侯换盏热茶。”
太监端着茶小跑过来。我接过茶盏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不是累,是怕。我怕眼前这个温声细语的萧衍,怕这场繁华似锦的庆功宴,怕手腕上这个来历不明的印记。
更怕五年后,宫门前那场万箭穿心,会再一次上演。
“侯爷,您的手……”旁边的心腹侍卫林墨压低声音提醒。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茶盏握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松开手,我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朝御座方向举杯:“臣敬陛下,愿大周江山永固。”
萧衍也举杯,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目光落在我脸上,深不见底。
“愿江山永固。”他重复我的话,仰头饮尽。
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胃里。我放下酒杯,重新坐回席位,挺直脊背,保持着一个武将该有的姿态。宴会恢复热闹,歌舞继续,大臣们又开始推杯换盏。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活着,但我已经死过一次。
萧衍笑着,但他五年后会杀我。
这场君臣佳话,从一开始就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毒药挑出来,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成分,然后……
然后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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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我坐在离御座最近的席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周围那些恭维的话、试探的眼神、虚伪的笑脸,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五年了,我又回到了这个金碧辉煌的笼子,看着这群人演戏。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发烫,像块烙铁死死按在皮肤上。我不动声色地用袖口遮住它,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和重生有关吗?和萧衍有关吗?
“镇北侯此番凯旋,真乃我大周之幸啊。”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我抬眼,看见兵部侍郎张谦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来了,和前世一样的时间,一样的人,连开场白都一字不差。
前世我就是在这时候被他摆了一道。
“张大人过誉。”我起身,端起酒杯,语气平淡。
“诶,侯爷太谦虚了。”张谦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听说北境最后一战,侯爷亲自率三百轻骑深入敌后,火烧狄人大营,斩首两千余级?这战绩,怕是本朝开国以来都少见啊。”
周围安静下来。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没错,就是这段话。前世他夸完我的战绩,紧接着就会“随口”提起一句——“不过听说那一战,我军斥候提前三日就探知了狄人粮草转运路线,侯爷却拖到最后一刻才出兵,险些误了战机啊。”
轻飘飘一句话,埋下了我“拥兵自重、贻误战机”的第一颗种子。
“张大人消息倒是灵通。”我扯了扯嘴角,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老将军赵铁山,“说起那一战,赵老将军之子赵峥率先锋营死守鹰嘴崖,拖住狄人主力两个时辰,才是真正的首功。可惜……”
我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赵峥将军身中十七箭,战至最后一刻,遗体寻回时,手里还紧握着断了刃的刀。”
宴席上响起一片吸气声。赵铁山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儿子战死的消息刚传回京城不到半月,丧事都还没办完。
张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这茬,更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血淋淋。
“侯爷……”赵铁山声音哽咽,起身就要行礼。
我抬手拦住他:“老将军不必。令郎是为国捐躯,英魂永驻。本侯已奏请陛下,追封忠勇伯,厚恤家眷。”说着,我看向张谦,语气冷淡,“张大人方才说本侯战绩卓著?错了。北境大捷,是数万将士用命换来的。若真要夸,该夸那些埋骨边疆的儿郎,夸那些断了胳膊瘸了腿还要种地养家的老兵。”
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偏殿鸦雀无声:“而不是坐在这京城暖阁里,喝着御酒,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把泼天功劳揽到某一个人头上——张大人,你说是不是?”
张谦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冷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本侯最恨的,”我继续道,声音更冷,“就是有人拿将士的血,给自己脸上贴金。”
“砰!”
一声轻响。是张谦手里的酒杯没拿稳,酒液洒了一身。他慌慌张张地后退两步,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拱手作揖,灰溜溜地退回自己的席位。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跟着附和几句的官员,此刻全都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赵铁山看着我,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