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点不是奏折。
是他坐在这里。在我床边。在我清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这感觉……太奇怪了。前世今生,除了年幼生病时母妃守过,何曾有过这等景象?更别提守着我的人,是皇帝。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从奏折上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刻意放柔,却也没有了以往的威严审视,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关注,像确认一件重要事物是否安好。
“醒了?”他放下奏折,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嗯,不烧了。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
他的动作太快太自然,以至于我都没来得及躲,或者说,没生出躲的念头。额头上传来他手背微凉的触感,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
“……好多了。”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嗓子还有点哑,“陛下……您怎么……”
“该换药了。”他没回答我的问题,站起身,走到一旁早就备好热水和干净纱布的架子边,动作熟稔地试了试水温,然后端着脸盆过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就来解我中衣的系带。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萧衍的手停在半空,挑眉看我:“躲什么?你昏迷时,药都是朕换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昏迷时毫无知觉是一回事,现在清醒着……这,这成何体统?!
“臣……臣自己来,不敢劳烦陛下。”我试图去抢他手里的干净纱布,却被他轻易避开。
“别乱动,扯裂伤口更麻烦。”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手上动作却放得很轻,小心地解开我衣襟,露出包扎着的伤处。
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立刻用掌心虚掩住伤处周围完好的皮肤,一股温煦的内力缓缓透入,驱散了那点寒意。
他的手指很稳,一层层拆开染着药渍的旧纱布。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边缘还有些红肿,但已经没有了最初那骇人的青黑溃烂之色,新生的嫩肉是健康的淡粉色。他仔细看了看,似乎松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恢复得不错。”他低声说,然后拧了温热的帕子,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瓷器,呼吸都放得很轻。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我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盯着帐顶。脸上热度未退,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得有些快。不仅仅是尴尬,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感觉。被如此小心珍重地对待,对象还是他……
清洗干净后,他拿起御医特制的碧绿色药膏,用玉片挑起一点,均匀地涂抹在伤处。药膏清清凉凉,带着草木的微香。涂抹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按压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的印记,和他心口的契约烙印(虽然隔着衣服),同时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暖意。那股暖流似乎与我们相连的内力产生了某种共鸣,主动引导着药力往伤处深处渗透,同时加速着生机在受损组织间的流转。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伤口那隐隐的刺痛和麻痒,在暖流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正以比寻常快得多的速度消退。
萧衍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涂抹药膏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我一下,我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和了然。
原来契约的联结,还能这样用。
他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更加放松了一些。换好药,重新用干净柔软的纱布包扎妥当,他的手法竟然相当专业,不比军医差。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将水盆端走。很快又端来一碗温度正好的小米粥,里面细细撒了些补气的参茸粉。
“御医说,你昏迷多日,脾胃虚弱,先吃些清淡的。”他把粥碗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松手,反而顺势在床边坐下,拿起勺子。“朕来吧。”
“陛下!臣可以自己……”我试图抗议。
“你手上无力,端碗都抖,撒了烫着怎么办?”他理由充分,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我唇边,那姿态……竟有几分理所当然。
我:“……”
看着眼前冒着热气、香味诱人的粥,再看看他平静却不容拒绝的脸,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我认命地张开嘴。
粥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空虚许久的胃得到了熨帖的抚慰。他就这样一勺一勺,耐心地喂我吃完了一整碗粥。期间,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林墨探头似乎有事要禀报,看到帐内情景,眼睛瞬间瞪大,然后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了回去,还体贴地把帘子拉严实了。
我:“……”
萧衍却像没看见一样,神情自若地放下碗,又拿起那卷奏折。“北境几个州府的春耕和边贸条陈,你听听,有何看法?”
我愣住了。奏折……是能这样“听”的吗?
但他已经开始用平稳的语调念了起来,不时停下来,询问我的意见,或者解释一下京中相关的背景。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喂完粥后的温和,在安静的帐内回响。
我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逐渐被奏折的内容吸引,也认真思考起来,偶尔提出一两点补充或不同看法。他听得认真,有时点头,有时追问,完全是将我当作可以商议政事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