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帖子,指尖抚过冰凉的纸质。脑海中闪过太后冰冷的警告,宁王在宫道转角“偶遇”时的假笑,还有那指向宫中的神秘军士线索。
“备车。”我将帖子扔在桌上,“去宁王府。”
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碰一碰。看看这位“闲散”皇叔,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雅好”。
宁王府坐落在京城最清幽的西城,府邸不算最宏大,但亭台楼阁无不精巧,一步一景,透着主人“淡泊”的雅致。引路的管家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谦恭笑容,将我引至后园一处临水而建的书斋。
“王爷正在斋中候着,镇北王请。”
书斋里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错落摆着古董珍玩,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作,意境萧疏。宁王萧启一身家常的素色锦袍,正背对着门,俯身在一张宽大的画案前,似乎在仔细端详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立刻浮现出那招牌式的、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笑容,仿佛见到我真是件极愉快的事。
“皇侄来了!快请进,不必多礼。”他热情地招呼,又对管家吩咐,“去,将本王珍藏的蒙顶甘露取来。”
“皇叔客气。”我依礼见了半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斋。陈设雅致,书架林立,卷帙浩繁,确实像个潜心学问的王爷该有的样子。
“来来来,皇侄快来看,”宁王引我到画案前,案上正摊开一幅长约六尺的绢本画卷,墨色淋漓,描绘着寒江雪景,一叶孤舟,一戴笠翁,意境苍茫孤寂,“这便是本王信中提及的《寒江独钓图》,据考乃是前朝画圣晚年真迹。你看这用笔,这留白,这孤寂之气……妙啊!”
他兴致勃勃地讲解着画作,从笔法到意境,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俨然一位痴迷艺术的雅士。我配合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心中警惕却未减分毫。
赏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宁王方才意犹未尽地命人将画小心收起。茶也适时奉上,清香袅袅。
“皇侄近日在御书房行走,想必十分辛劳。”宁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关切,“陛下倚重,是皇侄的福分,也是责任啊。只是朝堂之上,人多口杂,难免有些……不中听的风言风语,皇侄还需放宽心,不必理会。”
来了。开始切入正题了。
我淡淡一笑:“多谢皇叔关心。臣子本分而已,何谈辛劳。些许流言,清者自清。”
“说得好,清者自清。”宁王赞许地点点头,放下茶盏,似是无意地环顾了一下自己满室的书架,“说起来,皇叔我闲来无事,就爱钻在这些故纸堆里。前人智慧,浩如烟海,常有惊人之语。”他站起身,走到一侧靠墙的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陈旧的书脊,仿佛在寻找什么。
“就比如,前几日翻检旧书,无意中发现一本前朝留下的孤本杂录,里面记载的一些星象谶语,倒是……颇为有趣,也引人深思。”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架中上层抽出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书。
他拿着书走回桌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发出脆弱的沙沙声,一股陈年灰尘和霉变纸张的气味隐隐飘散。
“皇侄也来看看,”他将书推到桌子中央,指着其中一页,“就是这里。记载的是前朝隆庆年间,一位无名方士观测星象后留下的预言。”
我的目光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
纸张脆薄,墨迹有些晕染,但字迹尚可辨认。用的是古朴的隶书,言辞简练,却字字如刀:
「天象异变,双星并耀于紫微垣侧,其光灼灼,侵夺主星辉芒。紫微蒙尘,帝星摇动。主君臣失序,伦常颠倒,国祚动荡,祸起萧墙。」
在这段谶语旁边,还用简易的墨线勾勒着一副小小的星象图。中央一颗稍大的星点,周围有细小星群环绕,应代表紫微垣。而在其侧上方,赫然画着两颗紧紧相邻、似乎比周围星点都更醒目的星辰,笔触特意加重。
双星并耀,紫微蒙尘,君臣失序,国祚动荡……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我和萧衍,刺向目前朝堂上愈演愈烈的流言!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但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皱起眉头,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疑惑。
宁王仔细观察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手指点着那“双星”的位置,语气充满了一种忧国忧民的感慨:“瞧瞧,这说的……唉,虽是前朝妄语,但星象之说,有时也未必全无道理。皇侄你看,近来钦天监不是也多次奏报,说有星辰轨迹异常,荧惑(火星)守心吗?这天象与古籍所载,何其相似?”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着我,压低了声音,仿佛推心置腹:“陛下年轻,锐意进取,本是好事。但有时,也易受身边……某些亲近之人、或异常天象的影响,做出些非常之举。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皇侄,你说是不是?”
他在暗示,萧衍的“反常”行为,是因为受了我这个“双星”之一的“荧惑”,是因为天象示警。他在把“祸国”的帽子,用这种看似偶然、引经据典的方式,再次、更具体地扣到我的头上!
书斋内香气依旧,窗外流水潺潺,气氛却陡然降至冰点。
我迎着他“关切”的目光,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让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也让自己有片刻时间整理翻腾的思绪和强行压下的惊怒。
放下茶盏,我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略带讽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