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何体统!陛下竟亲自……”
“嘘!小声点!没看见吗?陛下这是摆明了要护着……”
“护着?我看是……唉,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边功再高,也抵不过‘惑主’二字!”
“听闻北境军中,陛下曾日夜不离病榻,这……”
“慎言!你不要脑袋了!”
“御史台前几日的折子,又被留中了。我看这朝堂,以后是镇北王说了算喽……”
流言,果然已经长了翅膀,变得如此不堪。
我面沉如水,目视前方,对一切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心中却雪亮:萧衍这看似亲昵的举动,既是做给宁王和幕后之人看的强势宣告,也是在烈火上又泼了一瓢热油。他将我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同时也将他自己置于“被蛊惑的昏君”的嫌疑之下。
这是一步险棋。他在逼暗处的人跳出来,也在逼朝堂上的墙头草们站队。
队伍行至宫门前广场,按例解散,百官各自归衙,我要入宫赴宴。
就在我下马,准备随内侍引导入宫时,一个身着二品尚书官服、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者,在几位官员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是礼部尚书,周谨言。两朝元老,以刚正不阿、恪守礼法著称,前世便是弹劾我“举止逾矩、有损天家威严”最积极的人之一。
他走到我面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老臣恭贺王爷凯旋,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幸。”
我虚扶一下:“周大人客气。”
周谨言直起身,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却没什么温度,看着我,又仿佛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王爷为国负伤,劳苦功高,天下皆知。”他顿了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尚未散去的官员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规劝晚辈般的、不容置疑的“诚恳”,“陛下乃万金之躯,身系江山社稷。北境之事,虽有惊无险,然陛下亲赴边关,实乃涉险。王爷身为臣子,又是陛下倚重的股肱……”
他又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轻轻投出,却意在惊起千层浪。
“……日后,还望王爷,多多劝谏君上。凡事,当以陛下安危、以江山稳固为重。有些分寸,该守的,还是要守。勿使君上,再因一时关切,而履险地。”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
几个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这话,听起来句句是为国为君,情真意切。可落在所有人耳中,分明是在指责:陛下涉险,是你萧绝的错!陛下行为逾矩,是你萧绝没有尽到劝谏之责!甚至,那未尽的“分寸”二字,直指方才城门下那“整理衣甲”之举,暗示我狐媚惑主,不知进退!
我看着他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甚至带着隐晦鄙夷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冷。
风暴,这才刚刚开始。
御书房行走
“御书房行走”的旨意,是在第二天早朝后,由李德全亲自到王府宣读的。
明黄的绢帛展开,上面朱红的字迹刺眼得很。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念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镇北王萧绝,忠勇体国,深谙军务,于边事多有建树。特赐‘御书房行走’衔,准其随时入内,参赞机要,以备咨询……”
念到最后,连李德全的声音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合上圣旨,双手捧给我时,眼神复杂,低声道:“王爷,陛下……用心良苦。外头,怕是要翻天了。”
我接过那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绢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有劳公公。”
何止是翻天了。
旨意传出,不到一个时辰,我甚至还没踏出王府大门,林墨就脸色铁青地进来禀报,说王府外围观指指点点的百姓多了数倍,更有不少穿着各府仆役衣服的生面孔在附近探头探脑。而朝堂之上,据苏晚晴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保守派的官员们几乎炸了锅,反对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内阁,压都压不住。
“御书房行走”,非宰相、非大学士、非核心机要大臣,却享有随时入内、参与最机密议事的特权。这在本朝前所未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这个手握北境重兵的藩王,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手伸进帝国最核心的决策层。
放在任何一位猜忌心重的皇帝手里,这都足以构成杀头的罪名。可萧衍就这么给了,毫不犹豫,甚至没有事先和任何重臣商议。
他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也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萧绝,是我绝对信任的人。你们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阴谋算计,在朕这里,没用。
同时,他也给了我一个最锋利的武器,和一个最危险的舞台。
第一次以“御书房行走”的身份踏入那道门槛,是在旨意下达后的第三天。萧衍直接让影七传了道口谕,说南方春汛水患的急报到了,让我即刻入宫议事。
我换了一身简约的亲王常服,没有穿甲,但腰背挺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穿过长长的宫道,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无不屏息垂首,退避三舍,但我能感受到那些低垂的头顶下,目光是如何的惊惧、好奇、或不屑。
御书房外,已经能听到里面传出的争论声,语气激烈。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到我,神色一凛,恭敬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惊愕,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也有深藏的忧虑。在场的有丞相、两位大学士、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宁王萧启。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看到我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而无害的笑意,仿佛只是个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