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
“属下在。”
“你是皇上派来保护我的,”我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他,“还是……监视我的?”
问题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打破了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阿七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我这个问题,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他早已准备好了答案。
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在我书案前三尺处,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我,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同背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回王爷。陛下当日对属下的旨意,只有三句话。”
他略微停顿,确保我听清每一个字。
“第一,护镇北王周全,不惜一切代价,包括你的命。”
“第二,镇北王之命,即朕之命。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无需再向朕请示。”
“第三,”他的目光更加坚定,“事无不可对王爷言。凡王爷所问,凡属下所知,必据实以告,绝无隐瞒。”
他说完了,依旧跪着,背脊挺直,等待我的反应。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护我周全……听我调遣……事无不可言……
萧衍……你竟将如此绝对的信任,通过这样一个人的口,传递给了我。你明知我曾对你满怀怨恨,曾小心翼翼躲避,甚至现在也无法全然信任这宫廷中的一切,你却把你最锋利的刀,最隐蔽的眼,交到了我的手里,并且告诉他,对我……没有秘密。
心口那块自从重生以来就一直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这三句话烫了一下,融化开一个小小的角落。酸涩,复杂,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托付感。
我看着跪在眼前的阿七,不,是影七。他坦荡的眼神,和他转述的那三点旨意,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照进了这被重重阴谋笼罩的寒夜。
许久,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
“起来吧。”
影七利落地起身,垂手侍立,姿态依旧恭敬,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悄然改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护卫与主子,更不是监视者与被监视者。多了一层……基于萧衍绝对信任而产生的、初步的、脆弱的同盟感。
“既然事无不可言,”我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洁的桌面,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我现在,有两件事要你去查。”
“王爷请吩咐。”
“第一件,”我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去查二十年前,宫中一位封号为‘婉’的嫔妃,我的生母,婉嫔。我要知道她入宫前的一切,她的家世、籍贯、如何入宫、在宫中的境遇、病逝前后的所有细节,以及……所有曾经伺候过她的宫人,无论后来是死了、放出宫了,还是调去了别处,只要有迹可循,一个不漏,给我找出来。尤其是她病重和去世那段日子,在她身边待过的人。”
影七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显然他也听到了风声,或者萧衍早已交代过要关注此事。他没有任何疑问,只答:“是。属下立刻去办。此事年代久远,宫中人事更迭,恐需些时日。”
“无妨,仔细查,但要隐秘。”我点点头,继续道,“第二件,查宁王萧启。不要看他明面上做了什么,我要知道他近半年来,所有暗中的往来。见了哪些不该见的人,收了哪些来历不明的银子,派了哪些人手去了哪些地方,尤其是……与北境、与军中、与钦天监、与太后母族,有任何蛛丝马迹的联系,我都要知道。”
提到宁王,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寒意。
影七的神色也更加凝重:“是。宁王经营多年,暗线埋得深,属下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桩,全力追查。”
“很好。”我看着他,“这两件事,是目前重中之重。有任何进展,直接报我。若遇阻碍或危险……”我停顿了一下,“保全自身为要,但线索不能断。”
“属下明白。”影七躬身,“王爷若无其他吩咐,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
影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跳跃的烛火。我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苦涩过后,是悠长的回甘。
生母的迷雾,宁王的黑手。
萧衍将他的刀给了我,现在,轮到我自己,握着这把刀,去劈开眼前的荆棘,去照亮背后的黑暗了。
反击,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古籍与预言
宁王府的请柬送来得“恰如其分”。
烫金的帖子,措辞文雅客气,只说“近日偶得前朝大家数幅真迹,尤以一幅《寒江独钓图》最为神妙,久闻皇侄文武双全,雅好丹青,特请过府一叙,共赏雅玩”。
落款是宁王萧启那方正温和的私印。
帖子送到王府时,我刚听完影七关于婉嫔旧事的初步回报——线索稀少得令人心惊,仿佛二十年前那段往事被人用最彻底的抹布擦拭过,只留下几句语焉不详的宫中记载和几个早已“意外”身亡或下落不明的旧宫人名字。
宁王这时候邀请我“赏画”?他会有这份闲情逸致才怪。
林墨眉头拧成了疙瘩:“王爷,宴无好宴。宁王这时候请您,怕是不怀好意。不如寻个理由推了。”
苏晚晴指尖点着桌面,清冷的眸子看向我:“推了,反倒显得王爷心虚,怕了他。且他既敢下帖,必有所恃,或有所图。去,反而能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务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