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萧绝,我也回来了。”
“从你死去的那一天,从地狱里……爬回来。”
“找你。”
“哗啦——”
心中最后一道壁垒,轰然倒塌。
滚烫的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我所有的视线。我看不清他的脸了,只看到一片朦胧的光影,和光影中,那个为我哭、为我笑、为我从地狱爬回来的身影。
前世冰冷的箭矢,今生灼热的毒药,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隐忍、逃避……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源头,也找到了归宿。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原来这条孤独挣扎的重生路,他也在。
而且,他走向我的步伐,比我以为的,更加疯狂,更加决绝,更加……不顾一切。
印记与契约
泪水滚烫,淌过脸颊,流进嘴角,是咸涩的味道。我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同样湿润、却带着奇异亮光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清晰的泪痕。
他也回来了。
这五个字,在我空白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前世冰冷的绝望,今生小心翼翼的躲避,所有独自承受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因为这个认知,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再是无可言说。
帐内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泪水的笑容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专注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我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稍稍找回一点神智。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我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一些,只是胸口仍旧堵得厉害,酸胀发疼。我抬起沉重的、被泪水浸得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憔悴,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玉,清亮得惊人,里面映着我狼狈不堪的影子。
他忽然动了。
不是起身,也不是靠近。而是抬起手,落在自己玄色衣袍的襟口。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上面还带着赶路留下的细小划痕和污渍。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然后,他捏住了衣襟的一侧,微微用力,向外扯开。
柔软的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露出了底下白色的中衣,以及更里面……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落在他敞开的胸膛上。
那里,心口偏左的位置。
不是光滑的皮肤。
而是一道……印记。
暗红色的,像是最浓稠的血液凝固后的颜色,形状与我手腕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是某种古老扭曲的符文。但它更大,颜色也更深沉,仿佛深深烙印进了皮肉骨骼之中。更骇人的是,那暗红的印记周围,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蛛网般的暗色纹路,像是活着的血管脉络,缠绕着,没入四周的皮肤之下。
它静静地伏在那里,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不祥与生命力的诡异气息。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印记,无法移开。
这是什么?
他……心口怎么会有这个?
与我手腕上那个,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我这个只是偶然发烫的红色印记,而他那个……看起来更像一道陈年的、狰狞的伤疤,一个被强行烙印上去的诅咒。
萧衍垂着眼睫,目光也落在自己心口的印记上。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暗红的纹路边缘,动作很轻,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又或是什么痛苦的源泉。
然后,他抬起了头,重新看向我。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与刚才落泪带笑的模样判若两人。但我知道,这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个,”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我的耳朵里,“是‘共生契约’的印记。”
共生……契约?
陌生的词汇让我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很惊讶是不是?我也觉得……像个笑话。”他的目光飘向跳动的烛火,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的记忆。
“前世,你死在宫门前那天……”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语调却刻意放得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看着你倒下去,血……流了一地。很多,很红。”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我当时……好像没什么感觉。”他低声说,眼神空洞,“可能是觉得你在骗我,可能是觉得这一切太荒谬。我甚至,还按计划去主持了当晚的宫宴。”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
“然后?”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痛苦,“然后我回到乾元殿,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才突然意识到……你不在了。那个从小到大,跟在我身后,叫我‘皇兄’,为我挡刀,替我采药,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作镇定的萧绝……不在了。被我……亲自下令,万箭穿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尽管他极力克制,但那颤抖还是从字句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我睡不着,吃不下,看着奏折,眼前全是你的血。我把你身边所有的人都抓起来审了一遍又一遍,只想证明你是被冤枉的……可是,铁证如山啊。”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他们都说我疯了。也许吧。我开始不早朝,整日待在存放你……遗物的偏殿。你的铠甲,你的佩剑,你批注过的兵书……还有那幅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