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痛苦的水雾,瞳孔都有些涣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我惊慌失措的脸。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是溢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闷哼。
然后,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身体一软,就要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小心!”我抢上前,几乎是用尽全力,在他倒地之前,将他整个人接住,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的身体冰凉,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汗水迅速浸湿了我单薄的中衣。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指依旧死死抠着心口的位置,指甲甚至陷入了皮肉,有细微的血丝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那来自灵魂深处的酷刑。
“萧衍……萧衍!看着我!”我半跪在地上,将他牢牢抱在怀中,一只手慌乱地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涌出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疼……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帮你?!”
没有回应。只有他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和身体一阵阵剧烈的痉挛。
怎么办?契约……对了,契约!共生契约!疼痛共享,灵魂联结!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冲进我的脑海。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掌,紧紧贴在了他死死捂住的心口处——那里,隔着一层湿冷的衣物,正是那暗红色契约烙印所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我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心疼和慌乱,将所有注意力、所有意念,都集中在我们肌肤相贴的地方,集中在我手腕那同样微微发热的印记上。
帮我分担!
把我的力气给他!
让他别这么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凭着直觉,将体内恢复了些许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源源不断地,通过相贴的掌心,输送进他的身体。不是攻击,不是疗伤,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强烈安抚意愿的“给予”和“联结”。
心里拼命地想着:别疼了……别疼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只能感觉到怀里身体持续的颤抖和冰凉,听到他痛苦压抑的喘息,还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无声的祈求。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以为这徒劳无功时——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意,先从我自己手腕的印记处传来。
紧接着,我贴在他心口的手掌下,那层衣物掩盖之下的暗红烙印,似乎……也隐隐发起热来。
不是灼痛的热,而是一种柔和的、温煦的,仿佛冬日阳光般的光和热。
我猛地睁开眼。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我和他肌肤相贴的缝隙间,竟然透出了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金红色柔光!那光芒很淡,像夏夜萤火,却温暖而稳定。它似乎以我们两人的印记为源头,悄然流淌,将我们包裹在一个小小的、光晕朦胧的范围里。
而怀中,萧衍那几乎要撕裂他身体的剧烈颤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平息下来。虽然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冰凉,眉头仍旧痛苦地紧蹙着,额头的冷汗也未完全停止,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无法喘息的剧痛,似乎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托住了,从“无法忍受”的边缘,被拉回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他抠进掌心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力道。一直绷紧到极致的脊背,也稍稍放松,更沉地倚靠进我的怀里。
他的呼吸,虽然依旧粗重,却不再那么破碎艰难。又过了片刻,那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绵长,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只是睫毛依旧被冷汗浸湿,黏在下眼睑上。
他……昏睡过去了。
在经历了那样惨烈的痛苦之后,在我笨拙的拥抱和莫名其妙的“努力”之后,他竟然……昏睡过去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神情却不再是痛苦狰狞,而是透出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平静,甚至……一丝安宁。
我保持着半跪在地、紧紧拥抱着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点点移动就会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会让他再次坠入痛苦的深渊。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无声地流淌进来,与帐内将熄未熄的烛光交融,也落在他汗湿的、平静的睡颜上。他靠在我怀里,呼吸均匀,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低下头,目光描摹着他脸上每一处线条,从凌厉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再到下颌上未刮净的、泛着青色的胡茬。心口那块自从知道契约真相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地方,此刻却仿佛被这清冷的月光和怀中真实的体温,悄然融化了一角。
原来……我真的可以替他分担。
原来这该死的、捆绑了我们两世命运的契约,不止带来痛苦和牵制,也能在绝望时,成为彼此唯一的救赎和依靠。
我缓缓地、极其轻柔地,低下头。
嘴唇,轻轻印在他被冷汗浸得冰凉的额头上。
一个没有任何情欲,只有无边无尽的心疼、怜惜,和某种近乎虔诚的守护意味的吻。
“萧衍,”我贴着他的额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许下一个沉重而温柔的誓言,“原来,我可以替你分担……”
“这一世,你的痛,我陪你受。”
窗外,北境的天空之上,一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正静静地悬挂在中天,将银辉洒向连绵的营帐,也洒向帐内相拥的两人。
分离在即,前路凶险。
但至少今夜,痛楚可依,明月共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