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
从小憩中醒来,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监护仪器均匀稳定的滴滴声。单人病房里没有其他人,连文砚也不在,大约是去找医生了。
乐逍用没有留置针的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在身后垫了个枕头,让自己靠得舒服些。
刷了几分钟手机后,乐逍开始感到无聊。他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找到了一样能聊作解闷的东西:床头柜上,安安静静躺着自己的病历本。
病历本似乎很陈旧了,大约是用了很多很多年。封面上,黑色签字笔填写的患者信息都快模糊了,年龄那一栏甚至写着“3岁”。
乐逍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翻开病历:他并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生病,甚至跑医院的次数都很少,17年过去了,居然还能看见自己曾经用过的病历本。
他径直打开了病历本,不曾想,老旧的病历里竟夹满了诊断书、处方笺、病历单……被他这么一翻,各式各样的单子纷纷而下如雪片,撒了满床。
自觉闯了祸,乐逍的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
五花八门的病历单纷纷扬扬,不同年份、不同医生、不同类型,根本理不出头绪。乐逍咬着牙一张张理清,规规矩矩地分出几沓。
他仔细读着病历单上的字,试图分门别类,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行小字。
信息素紊乱综合征。
医院特有的油墨质感,本就不甚清晰的打印字在年岁的侵蚀下越发模糊。
他不明所以,却暗暗心惊,似乎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抬眼去看病历单右上角的患者信息,是他的诊断,毫无疑问。
信息素紊乱综合征,他?
如平地惊雷,他久久回不过神。
他是知道信息素紊乱综合征的,但也仅限于知道,并不是十分了解。
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先天性遗传疾病,患病概率约万分之一。更多的,他便一无所知了。
他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资料,却在几次输不对正确的字符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一直在悄悄地颤抖。
毫秒之间,网页上便跳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一目十行地阅读,似乎这样能减轻自己的紧张,心脏却控制不住地猛烈跳动,仿佛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跃出胸膛。
患者会在幼年时表现出发病症状,多为3-7岁,年长者不超过10岁。
患者在幼儿时期会表现出腺体红肿、疼痛、瘙痒等症状,随着年龄增长,进入青春期分化阶段,症状会因第二性别而展示出不同:alpha会面临易感期紊乱不规律、腺体灼痛、暴躁易怒等状况,oga则会发情期不规律、腺体胀痛、敏感抑郁……
成年患者的发病高峰期集中在20岁之后。在发病时,alpha将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严重者可能丧失理智,具有较强侵略性、攻击性;oga将会极度渴望异性伴侣的信息素,严重则可能导致高烧、昏厥……
对此遗传性疾病,目前无根治方法。对于发病人群,只能采用信息素受体阻断剂进行抑制,控制病情。
每一位患者都拥有唯一一位异性“基因适配者”,互为适配者的患者,信息素天生契合,能够自然缓解病情,无需任何药物干预……
他一行行往下看,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胸脯不受控地起起伏伏,下一秒就要窒息。
在今天之前,这个病症不过是教科书上冰冷的一行字,寥寥数语的介绍根本不会吸引他的目光。他不关心这些疾病,不关心它的治疗方案,不关心患者的发病症状,顶多在算生物遗传题的时候,为某个虚构的患者子女的遗传概率抓耳挠腮片刻。
直到这行字真正落在自己头上,他才知道,原来短短的八个汉字也可以那么沉重,令人喘不上气、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他突然像发了疯,开始在一堆病历单里大肆寻找,原本已经规整好的单子又全部被弄乱。
翻找了半天,他终于从故纸堆中扒拉出了自己要的那一张——他的第一张确诊单。
陈年故纸早已发黄,薄如蝉翼得几乎能透光,好像轻轻一捻就要支离破碎、烟消云散。乐逍小心翼翼地捧起它,仔细阅读上面的信息。
姓名:乐逍;第一性别:男;第二性别:oga;年龄:3岁。
下方跟着一行小字:
基因适配者:叶既明;第一性别:男;第二性别:alpha;年龄:10岁。
他的心狠狠一跳,坠得胸腔发闷发紧地疼痛。
耳边骤然巨响,他一时间竟仿佛失聪了一般,再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父母一直在不遗余力地促成他们的婚约。
那根本不是什么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他和叶既明,他们是天生契合的“基因适配者”。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没有标记,他也会不自觉地渴望叶既明的雪松信息素,会不有自主地被他吸引,会下意识里向他靠近。
他们天然相吸,他们天生一对。
乐逍浑身颤抖着,久久无法从巨大的震撼中缓解过来。
诊断证明的最后一行是医生龙飞凤舞的签名,右下角跟着当年的日期。
那是17年前的4月13日。
0413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南凤村,叶既明捏着亲手打造的银戒,郑重其事地替他戴上。他好奇地问素戒内圈“04130902”中的“0413”是什么意思,几乎急得跳脚也没猜出来,最终悻悻作罢。
从头到尾,叶既明只是站在一旁笑着看他,在他拉着他的胳膊要求一个答案的时候,满眼笑意地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