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中,待小厮一走,尹玉衡便室内室外四处查看了起来。并吩咐黎安去将屋中的茶壶杯盏全都清洗一番,然后亲自打水来煮茶。
沈周见她小心谨慎,并未多言。反而在屋内的一张摇椅上躺了下来,闭目休息。
尹玉衡凑到他旁边,小声问,“小师叔,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要不要趁夜摸进谷主那边?”
沈周感觉她温热的鼻息轻拂在自己的脸颊,心中微荡,依然闭着眼睛,“那是下策。”
“有策就不错了,小师叔。”尹玉衡轻声抱怨着,“您倒是说说看,下面我们怎么办?”
“若是谷主能收到那幅画,他必然有安排。”
“他会来见我们?”尹玉衡感觉不太美妙。
“不会。现在多少眼睛都盯着他呢,他若来见了我们,我们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他肯定另有安排。”
“可若谷主没能收到那副画呢?”尹玉衡有些担忧。
沈周叹息,若是宋怀璋收不到画,那形势真的堪忧了。到时少不得得弄点动静出来,将人引出来。
尹玉衡见他光皱眉不开口,娇嗔着推他的摇椅,“您倒是说话啊。”
这一幕被进来回禀的小厮和黎安瞧了个正着。
那小厮腹诽道:果然是个世家少爷,出门还带个丫鬟红袖添香。真是艳福不浅。
沈周听见人来,便坐了起来。
小厮只笑言:“谷主近日身体违和,不便见客。然谷主道,谷中高处有归辉亭,最宜登高远望。如今正当时节,山光水色,可尽收眼底。贵客若有雅兴,可前往一观。”
沈周只微笑应下,说一会儿收拾一些笔墨,便前往。
待小厮退了出去,尹玉衡抚掌轻声道:“阿弥陀佛,总算有消息出来了。”
沈周不语,这个话到底是谷主说的,还是别人说的,如今也是五五之数。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归辉亭,怎样都得走一遭。
归辉亭,乃清溪谷最高处一座险要平台。小亭临崖,地势险要而少有人至。每日傍晚时分,万丈落霞映在此处,整座山壁如同鎏金一般,辉煌夺目。着实是观赏风景的好去处。
尹玉衡借着收拾笔墨纸砚、茶水干果的名头,磨磨蹭蹭到夕阳将落之际才前往归辉亭。
那小厮还安排了两名仆从随行。三人欣然接受。
这一路上,沈周看着归辉亭,无论怎样的如日中天,无论怎样的绚烂至极,最后不过是道道抓不住、留不住的霞光,皆归虞渊。
归辉亭,归辉千重,也是万般留不住。
不知当年为此亭取名的清溪谷先人,是早有先见之明,亦或一语成谶。
众人终于走到归辉亭,小亭临空而立,风景独好,站在亭边,清溪谷景色皆入眼底。
此时,余晖已尽,夜色终至。在一瞬的黑暗之后,山下忽起震天杀声。无数火把点亮夜幕,沿着谷道游走而上,如群蛇出洞,直扑核心处。
尹玉衡和黎安陡然色变。
火把数量惊人,围在其周围的人隐约可见。少说有数百人之多。把他们这三人丢进去,只怕如碎石如海,水花都未必能激起一个。
而这时,尹玉衡忽觉后颈寒毛直立,一回头,便见那两名仆从已抽刀逼近,脸上笑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冷厉杀机。
“动手!”沈周低喝。
尹玉衡从腰间一扯,一柄银蛇般的软剑从空中以诡异的路线直刺一名仆从的门面。而黎安则从纸卷中拔出一把清风剑,劈向另一名仆从。
只是一个照面,那两名仆从便捂着脖子倒下了。
而山下已经杀声四起。
黎安焦急地俯视山下,“怎么办?现在去哪里找人啊?”
沈周却已俯身检查亭柱与亭后的镶板,手指抚过几处,看似不经意地轻触,最终在一块石砖后摸到一道极细暗缝。
“这里有东西。”他低声道。
砖后嵌着一只极薄的木函,封口用封蜡按着清溪谷的旧印。
沈周拆封,展开其中帛书,只见上面一行行小楷,笔锋如刀——
“吾宋怀璋,清溪谷罪人。妄自尊大,识人不清,终致清溪谷风雨倾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清溪已乱,忠奸难辨,吾身边已无可托之人。唯有一双尚在襁褓的孙儿,稚弱无依,实不忍落入恶人之手。故冒死托付,望能善加抚育。若能长大成人,存一念清正,吾死亦目瞑。乞请在此等候至戌时初,交托稚儿。此事若成,速速离去,切莫逗留。谷中生死,怀璋自有了断,不累旁人。
——宋怀璋顿首”
尹玉衡皱眉:“这人……貌似有玉石俱焚的打算。”
黎安眼眶微热,“走。下面才开始,我们尚有机会。”
他刚转身,就被沈周一把拉住,“不要冲动。宋谷主说的自有了断,恐怕另有安排。既然安排我们来此是他,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可是下面那些人,难不成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屠谷?”黎安急切。
三人看向下方,那些火把像岩浆在清溪谷中肆意蔓延,所及之处,冷酷地搜刮着一切生机。
黎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堵得简直无法喘息,“难不成,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尹玉衡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惨烈的屠杀,她的目力极好,甚至能看清明亮处的刀光和鲜血,她只觉得脑子阵阵发胀,喉间本能地阵阵作呕,难以抑制。
“你怎么了?”沈周看着她。
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我没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黎安。我们是宋谷主最重要的留手,如果我们动了,宋谷主的谋划就可能功亏一篑。我们……”她紧紧地盯着黎安,逼着自己忽视山下的动静,“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等接到孩子,立刻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