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压抑的惊恐将徐佳儿彻底淹没,她摇头、哭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山长。
尹玉衡不再理她,“山长,崔玲如此费尽心思诱拐师弟,必然是想用师弟拿捏和庐山,而师父中了消骨散,又急着寻找师弟的下落,状况必然更加危机。还请允许我下山寻找师父,若能在山门关闭之前寻得,我必定即刻返回。但若寻不得,请山长按时封山,无需顾虑我。”
她回头对剑庐的弟子道,“如今情势有变。下山之后,恐有藩王的人提前设伏;而山上恐怕也不会太平,藩王的人既然已经动手,便不会只是如此小动作。但山下必定更危险。但你们无论留在和庐山或跟我下山,都是为和庐山出力。”
怀珟第一个站出来,“大师姐,我跟你下山。”
剑庐的弟子们没有一个迟疑,都站了出来,“大师姐,守护山门,尚有其他同门,我等愿意同你一起下山寻找师父师弟。”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且慢。”
众人一看,竟然是王长老,曾与尹玉衡因赵横一事起过争执的那位。
尹玉衡心中一突,难道这个关口,王长老竟然要阻拦。
王长老对山长道,“下山之后,数条道路,去南北皆有。她们就这几个人,就这么下去,毫无章法,怎么寻人。我也带上几位戒律堂的弟子,到时也可循着一条路找下去。”
尹玉衡眼中一阵热意上涌。她对着王长老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长老高义,玉衡终生难忘。”
王长老笑了笑,语重心长,“你们这些孩子,只记得他是你师父。却忘了,他与我亦是同门。”
左叙枝也站了出来,“山长,我也陪他们下山,若有分道,我也可以领着几个人去寻找。如今到山门关闭只有十一日。若是能寻到,互相告知。无论哪队人马,若是五日之后尚未寻到人,便立刻转回。我担心藩王的人会对和庐山动手,届时山门亦需弟子守护。”
山长点头,“你们且去,山中有我。不会出事。但藩王既然已经动手,山下恐怕危机重重,你们千万小心。”
锦衾内外寒-下
两日前,黎安与崔玲手持黎斐城的信物顺利地出了山门。
同行的还有几位弟子,皆为山下采买。众人不疑有他,一路谈笑风生,无人察觉暮春的风带着丝丝腥湿,卷动着路边的野草山花,飘摇或折腰,一如将倾的命运。
——
众人走至山下市集,黎安与崔玲借口“要去更大的城镇购置”,在山下的集市与同门们告别,顺着官道往南前行。
黎安这几年被徐佳儿约束得太过,如今乍然自由,既欣喜又茫然。好在身侧是温言细语、体贴入微、寸步不离的崔玲。每每回头,崔玲都温柔浅笑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载着无尽信任。他被压抑了好几年的少年心性陡然复苏,自由所带来的新鲜感与兴奋正占据他的大半思绪。
崔玲不催不赶,任他随意游玩,反倒时时称赞,令黎安心头熨帖。徐佳儿暗中塞给他们的钱足够二人无忧度日。
所以,两日的时间,他俩并未走出多远。
黎安发泄了一通,终于有点担心,“我爹怕是已经醒了,我们是不是该赶路了,要不然被我爹抓回去。”
“放心吧。”崔玲一笑,“我当时在集市时,跟好几位师兄说了东边的州府,师父下山也会朝那个方向去追,不会猜到我们往南走。”
“啊,你什么时候说的,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我怎么没听见?”黎安下意识反问。
“自然是……小声说的呀。”崔玲俏皮一笑,她确实说了,且跟每个人说的都是不同方向。所以,黎斐城能不能追上来,全看天意了。
黎安松了口气,只觉崔玲事事周全,胸中一阵说不出的轻快,“亏你想得周全。”
崔玲挽住他的手,“当然。”
她这副自信的样子隐隐有几分师姐的神韵。黎安看着她的笑脸有点走神:他就这么走了,师姐不知道会怎样?也会追来吗?
“师兄,”崔玲突然摇了摇他的手臂,“你听,好像有人在哭。”
前方河堤边,传来女子悲痛欲绝的哭声。
二人快步赶去,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跪坐在河边抱头痛哭,母亲甚至还往女儿的衣衫里塞石头,似欲投水轻生。
黎安大惊,冲上前将二人拦下,“你们做什么!”
那妇人面色憔悴,头发凌乱,看见黎安阻拦,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少侠,您不用管我们。我们母女命苦,让我们死了便是了解。”
崔玲也赶了过来,“你们别想不开啊!遇到什么事情,不妨说与我们听,我师兄侠肝义胆,最是急公好义。说不定能帮到你们。”
那妇人停止了哭泣,但看向黎安的表情却甚是怀疑,她迟疑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罢了,反正我们母女也不想活了。便是说给你们听也是不怕的。……我们本是平河县人,夫君原是县衙的廪吏,县令要将存粮偷偷拿出去高价贩卖,待秋收时再低价补回。我夫君不肯与县令串谋,竟然被冤以通贼之名,活活打死!家中田地房产都被充作罚金,我与女儿日日受辱,如今实在活不下去了……”
黎安震惊,“这县令怎能如此歹毒?”
那妇人催泪,“我们这里本来就没什么营收,县令便是想搜刮,家家都无余粮,他又能从哪里搜刮得来。只有这粮食,谁家都不能断了。他便想出了这招。我夫君心有不忍,便遭遇如此毒手。如今,我们孤儿寡母,两个弱女子,日日受人欺凌。还不如死了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