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励一愣,暗怪张正,此刻应该帮腔,而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真的想置身事外,就不应该让章樾过来传话,他这下也没有十足把握。
周旻汶笑了一下,没继续追问。
天子选秀,佳丽三千。婚龄适当,家世清白的女子都能进入选秀,不少人不为选秀,只想在宫里走一遭,能够得见天颜已是莫大的荣耀,是以今日来的人可谓人山人海。
张正浅饮茶,大概猜到自己被叫过来的目的了,小皇帝信不过其他人,非要自己在他身边才放心。
小皇帝心不在这上头,他既不是真的想选妃,也不是真的想要后代,所有一切不过迎合天下人鄙薄的观点,一个没有后嗣的皇帝如何能够稳坐江山?
不过应付还是要应付的,周旻汶裹着狐裘,撑着把手,看着高台下年华正好的女子,微微有一瞬间的出神,他这样的身子还要耽误这些芳华正茂的女子吗?
许久不出声,福蕊在一旁恭顺的唤了一声:“皇上。”
周旻汶缓过神,眼皮抬都没抬,温声道:“这些都不好,换吧。”
这些女子与他曾经也没有区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已,他已执掌大位,也还是没有逃脱这命运。
太皇太后坐在高台侧面,轻声提醒:“天下女子各有千秋,并非都能够合乎圣意,陛下不必太苛责。”
张正不偏不倚坐在下首,正巧听到这话,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那点子酸意生气一股脑的全部湮灭了,天下女子千千万万,也的确各有千秋,但普天之下,列国万代,再也出不了第二个谢蕴了。
周旻汶偏头打量着太皇太后,她容颜渐老依旧想要把握朝政,大概下一个里面就有赵大人的孙女了吧?
又是五人。
周旻汶耐心的一个个看过来,并没有见到画像上的人,随手一指:“就她吧,孤瞧着她不错。”
众人顺着周旻汶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今日第一位中选的女子,相貌乖巧伶俐,咋一看人畜无害。
她大约和人山人海中的每位小姐都差不多,只想进宫一趟,看看天家,看看皇上,连礼数都没有学好,扑通一声下跪,行了个四不像的礼:“多谢…谢…皇上。”
“…”太皇太后难得一次昧的良心说话:“甚好。”
“是吗?”周旻汶拢紧狐裘,夏日已经来了,他却总觉得冷,这场没有赵大人的孙女,下一场总会有的。
如他所料,站在杨宝珠前头的就是赵流玉。
“哀家瞧着流玉不错,”太皇太后侧头,对周旻汶笑:“年龄也合适。陛下不如把她纳入后宫?”
周旻汶在袖子里暗自握拳,到底要多久他才能摆脱这种命运?
“我看没有旁边杨大人的妹妹好,”周旻汶咳嗽两声,让他娶可以,那他也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就娶了人,赵公这老贼,踩这么多脚都没有踩下去,张正没有做到的事情,让杨家去碰一碰,他目光落在荣辱不禁的张正身上,想起了很多年前。
上一次选秀时是他的父亲,彼时他作为皇子才六七岁,小的很,母妃也刚刚去世不久,论理他不应该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照顾他的嬷嬷出身于母妃家族,偷偷摸摸抱着他来了金龙殿,如花一样的女子一批批过,有的被皇上看中了,有的自然落选。
他那时太小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茫然看着不同的脸庞次次飘过,嬷嬷在他耳旁轻声说道:“殿下,你看见没?这些人都是来抢你母妃的位置的,过不了多久他们就来抢你的位置。”
年幼无知的周旻汶在这段话里惊的发抖,母妃,母妃已经走了,难道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吗?
周旻汶在颤抖中看见了站在高台上的张正,当时他还是战功彪炳的镇北侯,那人也同样看见了他,远没有当今这般沉稳,冲他笑了,随后趁着父皇不注意,从侧面下高台,跪在他的面前:“臣张止叩见殿下,今日天凉,臣送殿下去内殿休息。”
周旻汶没有在颤抖了,也没有在害怕,镇北侯为他撑住了。
一晃多年,如今的镇北侯成了张正,他再也没有在人潮汹涌中看过自己一眼。
周旻汶一笑,坐直了身体:“宁远将军觉得怎么样?”
突然被点到名的张正并没有慌张,放下茶盏:“回陛下的话,能够进入殿选的,自然个个都好。”
太皇太后望着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励,拿不准这位年轻的世家子弟是什么想法,若是和自己一条战线,大可不必推出宝珠,若不是,那曾经的提拔,曾经的依仗都成了笑话。
“宁远将军也不小了,”太皇太后冲着张正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张大人可有意中人?”
这问题不好回答,说有必然是要追问是何人,说没有,可现在正处于流玉和宝珠相争之间,太皇太后肯定不想杨宝珠进宫,一来杨励现在一家独大,还要再添荣光吗?她本意是想选个听话的人进来做自己的耳目,有了宝珠入场,按照小皇帝的手段必然引以制衡。
太皇太后是想把杨宝珠塞给自己。
张正捏着酒杯思索,不疾不徐道:“有…”
站在底下的杨宝珠施施然俯身:“太皇太后,臣女不愿与旁人比较,我父兄疼我一场,自是当我如宝如珠,并不是拿我当个玩意,可以随便比较。”
杨励没抬眼,宝珠说的是实情,可是现在这场合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自尊自爱也分些场合。
太皇太后也未想到这么一遭,生生被噎住了。
“皇上,药好了。”福蕊弯腰,双手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放到现在温度正好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