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哭声,没有告别,只有一片死寂的白和刺骨的冷,从此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阴影。
这么多年来,他破过无数凶案,见过无数惨烈现场,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唯独面对被长期掩埋、无人知晓、在寒冷中孤寂死去的尸骨时,还是会有一丝无法克制的异样。
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包括陆知衍。
可刚才,陆知衍还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让他去避风,悄悄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暖着他。
想到这里,沈寂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悄无声息地覆在了陆知衍放在膝头的手上。
陆知衍的手很暖,触感温润,像是带着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他微凉的指尖。
陆知衍没有睁眼,唇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是这样安静地陪着。
有些默契,从来都不需要言语。
十几分钟后,警车缓缓停在雪城文物保护协会门前。
这是一栋复古风格的四层小楼,外墙是浅灰色的砖石,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庭院里种着几棵松柏,即便在冬末,依旧透着一股沉稳肃穆的气息。
这里是雪城文物界的核心机构,掌控着全市所有历史遗址、文物古迹的调查、保护与开发权。
周建斌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协会门口有工作人员恭敬等候,见到沈寂和陆知衍下车,立刻上前引路。
“沈警官,陆警官,谢会长已经在办公室等候二位了。”
谢会长。
谢砚秋。
雪城文物保护协会的掌舵人,也是目前清代皇家冰库遗址项目名义上的第一负责人。
沈寂微微点头,没有多言,牵着陆知衍的手没有松开,就那样并肩走了进去。工作人员看在眼里,识趣地没有多问,低头在前面引路。
协会内部装修雅致古朴,墙壁上挂着雪城各地文物古迹的照片,走廊里安静整洁,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与钟楼现场的腐朽阴冷截然不同,这里干净、规整、充满书香文气,仿佛与那桩血腥的封骨案毫无关联。
来到三楼会长办公室门前,工作人员轻轻敲门。
“请进。”
一道温和优雅、略带沙哑的女声从里面传来,语速舒缓,听着让人十分舒服。
推门而入,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干净的庭院,阳光洒满室内。
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摆满了各类历史、文物、考古书籍,桌面一尘不染,文件摆放整齐有序,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与严谨。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气质出众的中年女人。
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五官温婉大气,眼角有着淡淡的细纹,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更添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知性。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温和平静,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让人第一眼望去,就会心生好感。
这就是谢砚秋。
雪城文化界的名人,口碑极好,常年致力于文物保护与老城复兴,在市民心中声望很高。
见到沈寂和陆知衍,谢砚秋立刻起身,主动伸出手,态度谦和有礼:“沈警官,陆顾问,久仰大名。雪城连环案多亏了二位,我代表文物协会,向二位表示感谢。”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握手力道适中,举止得体,挑不出一丝毛病。
“谢会长客气了。”陆知衍微笑回应,语气温和,“我们今天过来,是为了中央钟楼挖出白骨一案,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谢砚秋脸上的笑意微微淡去,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惋惜:“我已经听说了,钟楼封墙藏尸,实在是骇人听闻。
这是雪城的悲剧,也是我们文物保护工作的失职。二位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她的反应自然流畅,没有丝毫慌乱、躲闪、紧张,完美得无懈可击。
沈寂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落在谢砚秋身上,没有说话,却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将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牢牢收在眼底。
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位置始终不变。
桌面物品摆放左右对称,笔筒里的笔朝向一致,文件叠放边缘对齐。
说话时眼神正视对方,语气平稳,情绪控制极佳,没有一丝多余波动。
极致的规整,极致的克制,极致的冷静。
与陆知衍对凶手的侧写,高度重合。
陆知衍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眼底温和不变,语气依旧平缓:“谢会长,我们查到,三名受害者,都与雪城清代皇家冰库遗址有关。我们想知道,这个遗址,具体在什么位置?由谁负责?封存原因是什么?”
提到“冰库遗址”,谢砚秋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依旧平静:“冰库遗址是清代留下来的皇家藏冰场,就在老城区中央钟楼地下,是雪城重点保护的地下遗址。
十八年前,因为钟楼结构老化,担心施工破坏遗址,所以上级下令全面封存,禁止任何人进入,也停止了一切调查研究工作。”
“封存时间,正好是钟楼正式停用的时间。”陆知衍轻声道。
“是,为了统一保护,两者同步进行。”谢砚秋点头,坦然承认,“之后这些年,遗址一直由我们协会监管,钟楼则交给管理员值守,双方互不干扰,只为保护遗址安全。”